晨雾如纱,覆在万顷碧波之上。
三艘千料战舰破雾而出,桅杆上玄色龙旗猎猎作响。当先那艘船头,立着一个青衫男子,负手望山,神态闲适。
此人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目若寒星,腰间缠着一柄软剑,却无半点江湖人的凌厉之气,倒像是赴友人之约的读书人。
船行渐近,岸边码头已清晰可见。
忽然——
弓弦声响!
数十支羽箭从岸边礁石后激射而出,直奔船头那人!
“大王小心!”
欧阳克闪身而出,双掌翻飞,已拍落七八支箭。彭连虎、梁子翁、侯通海同时抢上,各展绝学,护在王康身前。
然而王康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看着那些箭,看着它们飞到身前丈许,然后——
纷纷坠落。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些夺命的铁矢轻轻托住,又轻轻放下。
礁石后,十余名黑衣人面面相觑。
为首那人一咬牙,厉声道:“上!”
十三条身影暴起,踏水而来!脚下水花不起,显然皆是轻功高手。为首那人手持双钩,直取王康,其余十二人各挺兵刃,封死所有退路。
欧阳克冷哼一声,正要迎上——
“退下。”
王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
但欧阳克退了。
四位侯爷齐齐退后三步,让出一条路。
王康踏前一步。
只一步。
他的脚落在船头木板上,木板微沉,船身纹丝不动。但他的身影已不在船头。
下一瞬,他已在水面上。
不是踏水而行,而是立在水面上,如立平地。
那十三名天狼卫高手齐齐怔住。
为首那人的双钩已经递出,离王康胸口不到三尺。但他刺不下去了——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看见王康看了他一眼。
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但那人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猛虎盯住的兔子,从骨髓里渗出寒意。
然后他看见王康抬起手。
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轻轻点出,点在他的双钩之上。
“当——”
双钩齐断,断口整齐如削。
那人的虎口迸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十丈外的水面上,砸起老大一朵水花。
其余十二人还未反应过来,那道青衫身影已在人群中穿梭一遭。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看见他走过的地方,十二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立在水面上。
王康回到船头。
负手而立。
衣袂上,连一滴水珠都没有。
那十二个人还站着。站着站着,忽然——
眉心沁出一滴血。
然后十二人齐齐栽倒,沉入洱海。
水面上只剩下那个摔出去的首领,半沉半浮,满脸惊恐,望着船头那道青衫,浑身抖如筛糠。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王康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那人耳中,“朕来大理,只为访友。不想死的,别来打扰。”
那人拼命点头,连滚带爬地游向岸边,头也不敢回。
欧阳克走到王康身侧,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大王,这是天狼卫的人。”
“知道。”
“他们背后是蒙古人。”
“知道。”
“蒙古人若知道大王在此……”
“朕就是要让他们知道。”王康转头看他,“朕在南溟立国,他们派天狼卫去璟州捣乱。朕来大理访友,他们又派人来杀。欧阳侯,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欧阳克沉吟片刻:“……他们怕大王。”
“不是怕。”王康摇摇头,“是想探朕的底。看看这个澳洲太祖~新华国天启帝,到底是真龙,还是条虫。”
他顿了顿,望向远处苍山十九峰,山巅积雪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今日这一指,够他们琢磨一阵子了。”
码头上,一个灰衣小僧目睹了全部经过。
他从头到尾躲在礁石后,大气不敢出。直到那十三个人死的死、逃的逃,那艘船缓缓靠岸,他才跌跌撞撞跑回山上。
一个时辰后,他跪在天龙寺的禅房里,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给面前的老僧。
老僧须眉皆白,面容清瘦,身披灰色僧袍,手持一串念珠,静静地听着。
听完,他轻轻拨动一粒念珠。
“十三个人,一指点双钩,十二人眉心见血,衣不沾水……”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苍山十九峰,嘴角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比老衲想的还要出息。”
小僧怔住:“师叔祖认识那人?”
老僧没有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的洱海,望着那艘缓缓靠岸的船,望着船头那道青衫。
良久,他轻声道:
“去告诉方丈,有故人来访。老衲……要去山门外迎一迎。”
小僧惊得合不拢嘴。
师叔祖一灯大师,八十余岁高龄,早已不问世事。即便是大理王亲至,也不过是在禅房里见一面。今日,竟要亲自出山门迎接?
那人是谁?
王康踏上码头时,四位侯爷紧随其后,百名精干护卫列队登岸,迅速散开警戒。
码头上原本有些渔人商贩,此刻空空荡荡,只有几只渔船泊在岸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王康抬头望向苍山。
山腰处,红墙金瓦隐现于青翠之间。那里,是天龙寺。
“大王,先入城?”欧阳克问。
王康摇摇头:“先去天龙寺。”
“大理王那边……”
“让他等着。”王康淡淡道,“朕来大理,本就不是为他来的。”
他迈步向前,刚走出三步,忽然停住。
山道上,一个灰衣老僧正缓缓行来。
老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他身后没有随从,没有护法,只有一个满脸惊愕的小沙弥远远跟着。
王康看着那老僧,老僧也看着他。
两人相距三十丈,中间隔着码头、石板路、几株老榕树。
但王康觉得,那老僧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落得很轻,却落得很深。
他微微眯起眼。
这老僧的武功……
老僧走近了。
走到十丈外,停下,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多年不见,施主别来无恙?”
王康静静看着他。
须眉皆白,面容清瘦,僧袍灰旧,手里一串檀木念珠。乍一看,就是个普通老僧。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看透世情的慈悲,有深不可测的平静,还有一丝……隐隐的欢喜。
王康忽然笑了。
他走上前,在距离老僧三步处停下,抱拳,行的不是君臣之礼,而是江湖礼节:
“大师,一别经年,身子骨还硬朗?”
一灯大师望着他,嘴角的皱纹里漾出笑意:
“老衲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倒是施主……”
他顿了顿,目光从王康身上缓缓扫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九阳大成,内外圆融。施主这身功夫,老衲看不透了。”
王康微微一笑:“大师法眼无差。晚辈这点微末之技,在大师面前,不值一提。”
一灯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华山一别多年。当年你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武功虽强,老衲还能看出几分深浅。如今……”
他又看了看王康,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若有所悟的了然:
“如今老衲只看见一片汪洋。深不可测,浩无际涯。”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老衲,见过天启帝。”
王康连忙伸手扶住:“大师这是做什么?晚辈说过,江湖之中,只有晚辈,没有帝王。”
一灯抬起头,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
“好,好。那老衲就托大叫你一声——王兄弟。”
王康笑了。
“大师,上山喝茶?”
一灯点头,转身与他并肩而行。
四位侯爷远远跟着,不敢打扰。
小沙弥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他从小在天龙寺长大,从未见过师叔祖对任何人如此客气,更未见过师叔祖眼中那种……那种光。
像是见了多年的老友。
又像是见了……一个让他放心的后辈。
天龙寺·禅房
茶香袅袅。
一灯亲手烹茶,动作缓慢而从容。王康端坐蒲团上,静静看着。
“这是大理本山的茶,名唤‘苍山雪’。”一灯将茶盏推到他面前,“施主尝尝。”
王康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茶水入口微苦,旋即回甘,一股清冽之气直透肺腑。
“好茶。”他赞道。
一灯点点头,自己也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禅房里很静。窗外有鸟鸣,有风声,有远远传来的钟声。
一灯放下茶盏,忽然问:
“施主此行,是为大理而来?”
王康没有隐瞒:“也是,也不是。”
“哦?”
“蒙古人想经略大理,再图南溟。朕在南溟立了国,不能让他们把爪子伸过来。”王康道,“所以这一趟,是来斩爪子的。”
一灯点点头:“方才码头上那十三个人,就是蒙古人的爪子?”
“天狼卫。八思巴的人。”
一灯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八思巴,密宗第一高手,华山论剑一别,多年未见!武功已臻化境。他日若来大理……”
“他若来,”王康端起茶盏,语气淡淡,“朕接着便是。”
一灯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施主的武功,老衲虽看不透,但料想已不在当世五绝之下。”他道,“只是八思巴此人……老衲听说,他已将密宗‘大日如来印’练到第九层。当年吐蕃第一高手鸠摩智,也只练到第七层。”
王康放下茶盏,抬眼看他:
“大师是怕朕打不过他?”王康笑到:“当年华山论剑,我杀心大起。意欲一掌击毙八思巴。如果不是重阳祖师出手相救,八思巴已经死了。但那掌如果击实了,我的情况也不好好。”
“今非昔比!”一灯摇摇头:“正因为如此,老衲怕施主轻敌。”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师可听说过‘九九归一’?”
一灯一怔。
王康伸出手,五指张开,轻轻覆在茶盏上。
然后他松手。
茶盏还在原地,纹丝未动。盏中的茶水,也纹丝未动。
但一灯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只茶盏,盯着盏中平静无波的茶水,盯着茶水底下——
盏底,有一道细细的裂痕。
那裂痕从盏心向外延伸,一共八十一道,密密麻麻,却又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用最精细的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
而王康的手,从头到尾只是轻轻覆了一下。
一灯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九九归一’?”
“是。”王康道,“繁则九九八十一式,每一式都是一重天地。简则一招,内力直接碾压。”
他顿了顿,看着盏底那些裂痕:
“方才那一覆,晚辈若想,这只盏早已化成齑粉。”王康缓缓道:“蒙古密宗,优点在于内力厚重,但武技上颇有不如我们中原武功!而晚辈休习的九阳神功,在内力方面,不逊于当世任何武功!”
一灯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衲明白了。”他道,“施主这身功夫,已非‘武学’二字所能概括。这是……道。”
王康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窗外,钟声又起。
一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山下洱海万顷碧波。
“施主既然来了,就在大理多住些日子。”他道,“老衲虽老,还想与施主多论几回茶。”
王康也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大师有召,晚辈必至。”
一灯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年轻人的侧脸线条分明,眉宇间既有帝王的威严,又有江湖人的洒脱。他的眼睛很深,深得像一口井,但你仔细看,却能看见井底有光。
一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嘉兴烟雨楼见到这个少年时的情景。他把九阴真经分发五绝,这种超凡胸怀,实非当世任何高手能比拟的!
那时候他还叫杨康,或是完颜康。正是从嘉兴烟雨楼比武之后。他没有选择姓杨、也没有选择姓完颜!成了真正的自我:王康。
那时候一灯就觉得,这孩子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如今,他果然成龙了。
一灯轻轻叹了口气。
“王兄弟。”
“大师?”
“老衲问你一件事。”
“请讲。”
一灯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你这一身功夫,是自己练出来的,还是……”
他没有说完。
王康静静看着他,良久,微微一笑:
“大师想问什么?”
一灯摇摇头:“老衲也不知道。只是方才看你那一覆,总觉得……那不是寻常人能练成的功夫。”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道:
“大师,这世上有许多事,都有机缘。”
一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
他拍了拍王康的肩,像长辈拍晚辈那样:
“只问一句——你这辈子,过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