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三年 腊月廿二 南溟海道
船行十三日。
王康立在“飞剪号”船头,望着北方海天一线处渐次清晰的轮廓。晨光从云层后透出,将那片海岸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那是澳洲。
那是朝歌。
那是他离开两个月的家。
沙通天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快到了。”
王康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那片海岸,看着海岸上逐渐清晰的山峦、港口、城郭——
以及港口的栈桥上,那三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穆念慈一袭红衣,怀中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她身侧,冯沁雪牵着三岁的小王通,小小的孩子正踮着脚尖往海面上张望。再旁边,乌云珠挺着六七个月的肚子,一手扶着腰,一手遮着刺眼的晨光。
王康的眼眶微微发热。
船更近了。
近到能看清穆念慈嘴角那抹淡淡的笑,近到能看见冯沁雪抬手拭了拭眼角,近到能看见乌云珠明明挺着大肚子,却努力站得笔直。
近到能听见——
“爹爹!”
小王通的声音又尖又亮,穿过海风,穿过浪声,穿过这四千七百里海路,直直撞进王康心里。
王康忽然笑了。
那是沙通天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君王的威严,不是高手的冷峻,只是一个父亲、一个丈夫,在看见家人时最本能的欢喜。
“这孩子。”他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三岁了,嗓门倒是大。”
沙通天道:“像他娘。”
王康点点头:“嗯,像沁雪。”
船缓缓靠岸。
栈桥上,穆念慈第一个跪下。
“臣妾恭迎大王回朝!”
冯沁雪拉着小王通跪下,乌云珠也在侍女搀扶下艰难跪倒。
王康跳下船,大步走到她们面前。
他没有先扶起穆念慈,也没有先抱起小王通。
他先走到乌云珠面前,伸手,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起来。”他道,“怀着身子,跪什么跪。”
乌云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笑着:“臣妾想大王。”
王康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一下:“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乌云珠的声音软软的,“大夫说,开春就生。”
王康点点头,把她交给身后的侍女:“先回去歇着。晚上朕去看你。”
乌云珠乖乖点头,在侍女搀扶下先往宫里去了。
王康这才转身,看向穆念慈。
穆念慈仍跪着,怀中婴儿睡得正香。她抬起头,望着王康,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过儿呢?”王康问。
穆念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婴儿:“睡着了。路上醒了两回,这会儿倒是安稳。”
王康伸手,轻轻拨开裹着婴儿的襁褓,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动一动,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王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轻轻吻了吻婴儿的额头。
“朕的儿子。”他轻声道。
穆念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王康扶起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他走向冯沁雪。
小王通已经从母亲手里挣脱,迈着小短腿朝王康冲过来。
“爹爹!爹爹!”
王康一把抱起他,举得高高的。
小王通咯咯直笑,笑够了,忽然认真地看着王康,问:
“爹爹,你去哪儿了?娘说你出海了,海里有大鱼吗?”
王康认真想了想,道:“有。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比爹爹的船还大。”
小王通眼睛瞪得溜圆:“真的?”
“真的。”王康道,“等过儿长大了,爹爹带你们一起去看。”
小王通用力点头:“好!我和弟弟一起去看!”
冯沁雪走过来,轻轻扯了扯儿子的衣角:“通儿,下来吧,爹爹累了。”
小王通乖乖让王康放下,却又拉着他的手不肯松。
王康看着冯沁雪。
她的眼角也有细纹了,鬓边也有几根白发。但那双眼睛,还是当年在上巳节初见她时的样子——柔柔的,亮亮的,像春天的湖水。
“辛苦你了。”王康道。
冯沁雪摇摇头:“臣妾不辛苦。大王在外才辛苦。”
王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
穆念慈走上前,轻声道:“大王,孔相和老太公、老夫人都在宫里等着。”
王康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船队——
两艘千料战舰正在缓缓靠岸,桅杆上挂着南汉的玄色龙旗。欧阳克、彭连虎、梁子翁、侯通海四位侯爷立在船头,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卓云和水军统领陆冠英站在他们身后,一百精干护卫和六百水军正列队准备下船。
“走吧。”王康道,“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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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 朝歌宫城·养心殿
王康换了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上首。
殿下,孔岩率领群臣跪拜。
“臣等恭迎大王回朝!”
“平身。”
孔岩起身,呈上厚厚一沓奏章:“大王出巡两月,朝歌诸事平稳。这是这两个月的主要政务,请大王御览。”
王康接过,随手翻了翻。
粮食增产两成、盐铁专营收归朝廷、新建学堂十二所、新编户三千余户……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王康抬头看向孔岩:“孔相辛苦了。”
孔岩躬身:“臣分内之事。”
王康又看向杨铁心和包惜弱。
杨铁心还是那副老样子,腰杆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只是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些。
包惜弱站在他身侧,一身素雅的宫装,脸上带着慈和的笑。
王康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父亲,母亲。”他唤道。
杨铁心摆摆手:“叫什么父亲,叫老太公就行。你现在是王了,规矩不能乱。”
王康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看向包惜弱:
“母亲身子可好?”
包惜弱点点头:“好,都好。就是念慈她们几个,天天盼着你回来。通儿那孩子,每天都要跑到码头去看一眼,问他娘‘爹爹今天回来吗’。”
王康回头看了一眼缩在冯沁雪身后、正偷偷探出脑袋的小王通,心里暖洋洋的。
“这孩子。”他轻声道。
孔岩上前一步:“大王,此次回朝,可是有事要议?”
王康点点头,走回上首坐下。
“诸位,”他扫视殿下群臣,“朕此次从璟州带回一个消息——大理生变。”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王康将大理的情况简要说了:段祥兴病重,段兴智与高泰祥密谋夺位,私通蒙古,允诺割让善阐府以北之地。天狼卫两百人已入大理城,蒙古征南元帅兀良合台率五千铁骑至丽江,虎视眈眈。
说完,殿中一片沉默。
孔岩皱眉道:“大理若倒向蒙古,璟州危矣。”
王康点头:“朕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朕决定——亲赴大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不可!”杨铁心第一个站出来,“大王万金之躯,岂能轻入虎穴?让老臣去!”
孔岩也道:“大王,此事需从长计议。大理如今形势复杂,贸然前往……”
王康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朕已经决定了。”他的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大理这一局,朕不去,没人能解。”
他看向欧阳克等人:
“欧阳侯、彭侯、梁侯、侯侯,随朕同往。”
四位侯爷齐齐跪倒:“臣领旨。”
“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卓云——”
卓云出列:“臣在。”
“你负责沿途情报,提前派人潜入大理,摸清段兴智、高泰祥、天狼卫的底细。”
“臣领旨。”
“水军统领陆冠英——”
陆冠英出列:“臣在。”
“两艘战舰、六百水军,随朕北上。由海入缅甸,再由缅甸入大理。”
陆冠英抱拳:“臣领旨。”
王康顿了顿,看向孔岩:
“朕离朝期间,朝歌诸事仍由孔相主持。老太公、老夫人监国。”
孔岩跪下:“臣领旨。”
杨铁心和包惜弱也跪下了。
穆念慈抱着杨过,冯沁雪牵着王通,都跪下了。
乌云珠挺着肚子,也想跪下,被王康抬手止住。
“你跪什么?”王康道,“回去歇着。”
乌云珠扁了扁嘴,还是乖乖站住了。
王康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这些跪着的人。
“朕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他道,“待朕回来时——”
他顿了顿,看向乌云珠的肚子:
“朕的孩子,该落地了。”
乌云珠眼眶一红,低下头去。
王康又看向穆念慈怀中的杨过:
“过儿该会坐了。”
看向小王通:
“通儿该会背诗了。”
小王通用力点头:“我会背!我会背!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王康笑了。
“好。”他道,“等爹爹回来,你背给爹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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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坤宁宫
王康先去看了乌云珠。
她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件没织完的小衣裳。看见王康进来,想坐起来,被王康按住。
“躺着。”王康道,“跟朕还讲什么规矩。”
乌云珠乖乖躺着,眼睛却一直黏在他身上。
王康坐在榻边,看着她隆起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
“怀了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乌云珠道,“大夫说,开春二三月间生。”
王康算了算日子:“朕那时候应该在大理。”
乌云珠的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
“那大王要快点回来。等孩子出生,第一个给大王看。”
王康看着她。
这个曾经刁蛮任性的蒙古贵女,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肚子里这个,是第二个。
“好。”他道,“朕答应你。”
从乌云珠那里出来,王康去了冯沁雪的寝宫。
小王通已经睡着了,小小的人儿蜷在被窝里,手里还攥着白天王康给他的一块玉佩。
冯沁雪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王康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
“这孩子,”他轻声道,“天天盼着爹爹回来。”
冯沁雪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臣妾也是。”
王康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等朕从大理回来,”他道,“多陪你们些日子。”
冯沁雪点点头,没有说话。
最后,王康去了穆念慈的寝宫。
杨过醒着,躺在小床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看。看见王康进来,小家伙居然咧嘴笑了。
穆念慈又惊又喜:“过儿认得爹爹!”
王康走过去,轻轻抱起儿子。
小家伙软软的、暖暖的,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王康低头看着这张小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过儿。”他轻声道,“爹爹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等爹爹回来,你就长大了。”
穆念慈走过来,靠在他身侧。
“大王此去,务必小心。”她轻声道,“臣妾和过儿,等着大王回来。”
王康抱着儿子,揽着妻子,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良久,他轻声道:
“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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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 养心殿
王康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那是从朝歌到大理的路线图——由海入缅甸,溯伊洛瓦底江而上,经八莫、腾越,进入大理。
沙通天坐在下首,指着图上一个个地点,低声说着什么。
欧阳克、彭连虎、梁子翁、侯通海四位侯爷分坐两侧,凝神听着。
卓云立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刚刚收到的密报。
陆冠英跪在门口,等着最后的命令。
窗外,夜风吹过,带着海的气息。
更远处,承天门外的倒计时碑静静矗立,上面的数字已经翻到了——
三百九十八日。
王康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还有一年零一个月。
一年零一个月之后,他会在那里登基。
在此之前,他要去大理,打一场不能输的仗。
“陆冠英。”
“臣在。”
“明日卯时,起航。”
“臣领旨。”
王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边的夜空。
那里,有他的璟州。
那里,有他的小霞。
那里,有他种下的根。
而他,正在往北走。
去斩断那些想伸向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