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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 章 苍山雪,洱海月

    南汉永定四年 正月十二 苍山·中和峰

    大雪下了整整一夜。

    王康独自立在峰顶,脚下是万丈悬崖,眼前是茫茫云海。云海之上,十九座雪峰如莲花绽放,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王康没有回头。

    一灯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老僧没有穿袈裟,只披着一件灰色棉袍,头上身上落满了雪,却浑然不觉。他看着那片云海,看着那些雪峰,良久,轻声道:

    “老衲年轻时,也常来这里看雪。”

    王康没有接话。

    一灯继续道:“那时候,师父还在。师兄还在。枯荣师叔祖也还在。”他顿了顿,“如今,就剩老衲一个人了。”

    王康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僧,脸上皱纹如刀刻,须眉皆白,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清澈得像山巅的雪。

    “大师是寂寞了?”

    一灯摇摇头,轻轻笑了。

    “不是寂寞。是……想他们了。”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老衲活了八十三年,送走的人,比留下的多。有时候一个人坐着,会忽然想:师父当年说过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师兄当年那一招,若是换一种方式,会不会……”

    他没有说下去。

    王康沉默片刻,忽然道:

    “晚辈也常想。”

    一灯看向他。

    “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王康道,“想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看着云海,声音很轻:

    “有时候想着想着,会觉得他们还在。就在身边,就在眼前。只是……看不见了。”

    一灯点点头。

    “这就是佛家说的‘念’。”他道,“念着,他们就还在。”

    两人沉默着,并肩站在雪峰之巅。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袂猎猎作响。但没有人动。

    良久,一灯忽然问:

    “施主此番南下,可还会再来?”

    王康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

    一灯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衲可能等不到施主再来了。”

    王康转头看他。

    一灯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悲戚,只有坦然。

    “老衲活了八十三年,够了。”他道,“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理。”

    他看着脚下的云海,看着云海中若隐若现的城池、田野、村落:

    “段氏立国三百余年,传到今日,气数将尽。老衲虽出家为僧,终究是段氏子孙。看着祖宗的基业一天天败落,心里……”

    他没有说下去。

    王康沉默片刻,道:

    “大师想让朕做什么?”

    一灯摇摇头:“老衲什么都不想让施主做。老衲只是想……”

    他顿了顿,看着王康:

    “想请施主答应一件事。”

    “请讲。”

    一灯转过身,正对着他,目光深邃如古井:

    “若有一日,大理真的撑不住了,施主若有余力……救一救那些无辜的百姓。”

    王康看着他。

    看着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僧,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眼角深深的皱纹。

    良久,他缓缓点头:

    “晚辈答应了。”

    一灯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还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转身,慢慢向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

    “施主,桑杰昨夜出城了。”

    王康微怔。

    “他去了丽江。”一灯道,“去见兀良合台。”

    王康没有说话。

    一灯继续道:“老衲听说,八思巴也来了。”

    王康的眉头微微一动。

    “八思巴?”

    “是。”一灯道,“密宗第一高手,吐蕃活佛,蒙古国师。他若亲至,施主……”

    王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山巅的雪,但一灯看着,却莫名地心中一凛。

    “大师放心。”王康道,“朕等他。”

    一灯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老衲明白了。”

    他转身,一步一步,消失在风雪中。

    同日 酉时 大理城外·崇圣寺

    崇圣寺,大理人俗称“三塔寺”,因寺前三座砖塔而得名。塔高数十丈,耸入云霄,夕阳下,三塔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细。

    王康站在塔下,抬头望着那三座塔。

    三塔始建于南诏,至今已有三百余年。历经风雨,塔身斑驳,却依然挺拔。中间那座最高的,名唤“千寻塔”,高十六层,是大理的标志。

    “施主想上去看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康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僧人,身着灰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温和。

    “贫僧本因,天龙寺监院。”僧人合十行礼,“师叔说施主在此,命贫僧来请。”

    王康点点头,跟着他走入寺中。

    崇圣寺比天龙寺更加古老,殿宇巍峨,古木参天。穿过三重院落,来到一座独立的禅房前。禅房门扉紧闭,门前立着两个僧人,看见本因,合十行礼。

    本因推开房门,侧身让路:

    “施主请。师叔在里面等您。”

    王康跨入门槛。

    禅房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窗边坐着一个老僧,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三塔。

    那背影枯瘦而苍老,僧袍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王康在门口站住。

    那老僧缓缓转身——正是无相。

    “施主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王康坐下。

    无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施主今日去苍山看雪了?”

    王康点头。

    “一灯师侄也在?”

    王康又点头。

    无相轻轻叹了口气。

    “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情。”他道,“太重情的人,活得累。”

    王康没有说话。

    无相看着他,忽然问:

    “施主方才在塔下看什么?”

    王康沉默片刻,道:

    “在想,这三座塔,立了三百年,还会立多久。”

    无相点点头。

    “施主想的是塔,心里想的却是大理。”

    王康没有否认。

    无相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施主,老衲问你一个问题。”

    “前辈请讲。”

    无相伸出一根手指,在面前轻轻一点。

    那一点,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气息,但王康却觉得,整个禅房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无相收回手指,看着王康:

    “施主方才,感觉到了什么?”

    王康沉默良久,缓缓道:

    “死。”

    无相点点头。

    “那就是‘无相’。”他道,“老衲练了七十年,只练成这一指。”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老人斑:

    “这一指点出去,没有招式,没有内力,什么都没有。但被点到的人,会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康:

    “施主的‘九九归一’,老衲看过。繁则九九八十一式,每一式都是一重天地。简则一招,内力直接碾压。但施主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

    “若对手的内力,比施主更强呢?”

    王康看着他。

    “前辈的意思是……”

    无相摇摇头:“老衲不是说你打不过八思巴。老衲是想告诉你——”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那三座塔:

    “塔立三百年,靠的不是高,是稳。根基稳了,风再大,也吹不倒。”

    王康沉默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无相,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指点。”

    无相摆摆手。

    “去吧。”他道,“老衲能说的,都说完了。”

    王康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前辈。”

    “嗯?”

    “前辈的那一指,叫什么名字?”

    无相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没有名字。”他道,“就叫‘无相’。”

    王康点点头,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老僧淡淡的声音:

    “施主,二月初一快到了。”

    正月二十 丽江·蒙古大营

    桑杰跪在大帐中,脸色惨白。

    帐中烧着熊熊炭火,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面前坐着一个红衣喇嘛,约莫四十余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八思巴。

    蒙古国师第一国师,密宗第一高手,吐蕃活佛。

    他轻轻拨动念珠,听着桑杰的禀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桑杰说完,伏地不起。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八思巴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诵经:

    “你说,他一指点在你的掌心,你的掌力倒卷回来,伤了你自己?”

    桑杰颤声道:“是……弟子无能……”

    八思巴摆摆手,止住他的话。

    “你当然无能。”他道,“但你无能,不是因为你打不过他,而是因为你不知道他是谁。”

    桑杰抬头,满脸困惑。

    八思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边的夜空。

    那里,是苍山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一根手指,让他的大弟子跪着回来。

    “九九归一……”他喃喃道,“好名字。”

    桑杰小心翼翼地问:“国师,那人……”

    八思巴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那人,本座亲自去会。”

    桑杰大惊:“国师!万万不可!那人武功深不可测,您……”

    八思巴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中的烛火,但桑杰看着,却莫名地心中一寒。

    “深不可测?”八思巴道,“本座倒要看看,他有多深。看看华山一别后,她是否还是那么强!”

    他走回帐中,在案前坐下,拿起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天启帝二月初一启程南下,将途经昭南。”

    八思巴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昭南……”他轻声道,“好地方。”

    正月廿八 大理王宫

    段祥兴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呼吸微弱得像游丝。床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眉眼与段祥兴有几分相似,怯生生地看着父亲。

    那是段兴智,段祥兴唯一的儿子。

    王康站在榻边,看着这个病入膏肓的大理王。

    段祥兴挣扎着要坐起来,被王康按住。

    “大王躺着说话。”

    段祥兴苦笑:“小王这副模样,让天启帝见笑了。”

    他看着站在床边的儿子,眼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这孩子……才八岁。小王走了,他怎么办?”

    王康沉默片刻,道:

    “大王放心。朕答应过的事,一定做到。”

    段祥兴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他挣扎着,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递给王康:

    “这是小王的遗诏。小王死后,由小儿继位。高泰祥……小王已经让人把他软禁了。他的党羽,能抓的都抓了。抓不了的……”

    他顿了顿,看着王康:

    “天启帝走后,他们若敢反,就靠天启帝的余威,镇一镇了。”

    王康接过遗诏,展开看了看,又卷好,放回他枕边。

    “大王放心。”他道,“朕虽不能久留,但朕会让人留在大理。”

    段祥兴一怔。

    王康看着门外:

    “欧阳克。”

    欧阳克应声而入。

    “你留在大理。”王康道,“等新王登基,局势稳定了,再回朝歌。”

    欧阳克抱拳:“臣领旨。”

    段祥兴怔怔看着王康,良久,忽然挣扎着爬起来,跪在榻上,叩首:

    “天启帝大恩,小王……无以为报。”

    王康扶起他:

    “朕说过,朕不是为了大理,是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

    他顿了顿,看着段祥兴:

    “大王安心养病。新王登基那日,朕来观礼。”

    二月初一 辰时 洱海码头

    船队已经整装待发。

    三艘战舰泊在码头边,桅杆上玄色龙旗迎风招展。六百水军列队船上,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码头上,送行的人站了黑压压一片。

    段祥兴被人搀扶着,站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八岁的段兴智,再后面是文武百官、城中耆老。

    一灯大师站在段祥兴身侧,手持念珠,面色平静。

    王康走到他面前,抱拳行礼:

    “大师,保重。”

    一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施主也保重。”他道,“此去南下,一路顺风。”

    王康点点头,又看向段祥兴:

    “大王,朕走了。”

    段祥兴眼眶通红,深深一揖:

    “天启帝一路平安。”

    王康转身,走向战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望向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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