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四年 正月初十 戌时 大理王宫
王宫坐落在苍山脚下、洱海之滨,虽不及中原皇宫宏伟,却自有一番南诏气象。宫墙以青石砌成,高约三丈,墙上爬满藤蔓。宫门大开,两排甲士持戈而立,甲胄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王康一行在宫门前下马。
大理王段祥兴竟亲自出迎——这是极大的礼遇。按惯例,即便是上国来使,也不过是派大臣迎接。段祥兴此举,显然是听了昨日码头那一战的传闻。
“天启帝驾临,小王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段祥兴四十余岁,面容清瘦,眼下带着深深的青痕,说话时中气不足,时不时轻咳两声。王康一眼看出,此人患有肺疾,且已病入膏肓。
“大王客气了。”王康抱拳,行的仍是江湖礼节,“朕来大理访友,顺便看看故地。叨扰之处,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段祥兴侧身引路,“天启帝请。”
王宫正殿名唤“南诏殿”,殿内陈设简朴,不似中原皇宫那般金碧辉煌。正中设一长案,案上摆满瓜果酒馔。段祥兴在主位落座,王康被让至客位首席。
欧阳克、彭连虎、梁子翁、侯通海四人分坐王康下首。一灯大师坐在段祥兴身侧,手持念珠,神色淡然。
另有十余名大理官员陪坐,为首的是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人,方面大耳,蓄着三缕长须,眼神精明而深沉。王康注意到,此人落座时,不少官员都偷偷看他脸色。
高泰祥——权相,把持朝政十余年,段祥兴这个王,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
王康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段祥兴起身,举杯道:“天启帝远道而来,小王敬一杯。”
王康举杯,一饮而尽。
段祥兴又咳了几声,坐下时,高泰祥忽然开口:
“久闻天启帝武功盖世,昨日在码头一战,一人一剑,尽灭天狼卫十三高手。下官斗胆请教——天启帝师承何处?全真教邱道长似乎没有这么强大的武功!”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微微一变。
王康看向他,淡淡道:“朕的武功,确实是全真教长春真人所授!但后期又有自己的机缘。”
高泰祥笑了笑:“机缘?天启帝不过三十出头,便能有此成就,当真天赋异禀。只是……”
他顿了顿,环顾左右:
“下官听闻,中原武林有‘五绝’之说——东邪西毒南帝北丐中神通。天启帝的武功,比之这五位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王康放下酒杯,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高相想知道?”
高泰祥拱手:“下官好奇。”
王康笑了笑,没有答话。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紧接着,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蒙古国师座下大弟子桑杰,奉旨前来贺宴!”
殿门大开,一个身披红色袈裟的中年僧人昂然而入。他身后跟着八名红衣喇嘛,个个身材魁梧,眼神凌厉。
桑杰三十余岁,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倨傲之气。他大步走到殿中,也不行礼,只是双手合十,淡淡道:
“桑杰奉国师之命,前来大理传法。正巧赶上大王的宴会,特来讨杯酒喝。”
段祥兴脸色微变,看向高泰祥。
高泰祥连忙起身,陪笑道:“桑杰大师远道而来,快请入座。”
桑杰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王康身上。
“这位就是天启帝?”
王康端起酒杯,没有看他。
桑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却很快压了下去。他在王康对面坐下,八个喇嘛分站身后,如众星捧月。
段祥兴勉强笑道:“桑杰大师来得正好,今日群贤毕至,真是……”
“大王。”桑杰打断他,“桑杰今日前来,除了讨酒,还有一事。”
段祥兴一怔:“何事?”
桑杰站起身,走到殿中,环顾四周:
“国师听闻大理段氏武学源远流长,心向往之。特命桑杰前来,向大理高手请教一二——以武会友,切磋佛法。”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康身上:
“天启帝既然也在,不如也指点指点?”
殿中一片死寂。
段祥兴脸色发白,看向一灯。一灯闭目不语,手中的念珠轻轻拨动。
高泰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假意为难道:“这……桑杰大师,天启帝是客人……”
“客人?”桑杰笑了,“客人就不能切磋吗?还是说——”
他看着王康,嘴角勾起一丝讥讽:
“天启帝怕了?”
欧阳克腾地站起,厉声道:“放肆!”
彭连虎、梁子翁、侯通海同时起身,杀气腾腾。
八个红衣喇嘛踏前一步,双手结印,护在桑杰身前。
剑拔弩张。
王康放下酒杯。
他的动作很轻,酒杯落在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但这一声,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欧阳侯,坐下。”
欧阳克一怔,缓缓坐下。
王康看着桑杰,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想切磋?”
桑杰昂首:“正是。”
王康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殿中。
他站在桑杰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
“动手吧。”
桑杰一愣:“什么?”
“你不是要切磋吗?”王康道,“动手吧。”
桑杰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王康这么干脆,这么直接,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但他也是高手,很快压下怒意,双手合十,缓缓结印。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灯睁眼,看着王康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高泰祥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段祥兴紧张得攥紧了衣袖。
欧阳克等人虽然坐下,但手都按在兵刃上,随时准备出手。
桑杰的印结成了。
他双手一翻,一掌推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但殿中众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那几个红衣喇嘛齐齐色变——这是密宗“大日如来印”第七层,掌力雄浑,可碎金裂石!
掌风已至王康身前。
王康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手——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轻轻点出,点在桑杰的掌心。
“啵——”
一声轻响,如气泡破裂。
桑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感觉自己的掌力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不但无法寸进,反而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倒卷回来!
他想撤掌,但已经晚了。
那股力量顺着他的掌心涌入,瞬间游遍全身。他的经脉像被无数根细针刺中,剧痛难忍,整个人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噗——”
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殿中的青砖。
八个红衣喇嘛大惊失色,抢上前去扶他。
桑杰挣开他们,挣扎着站起来,看着王康,眼中满是惊恐:
“你……你这是什么武功?!”
王康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九九归一。第一式。”
桑杰浑身一震。
他想起师父八思巴曾说过的话——“天下武功,能练到极致的,都有名号。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说‘九九归一’的人,立刻就走,不要回头。”
他当时问:“那人是谁?”
八思巴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为师也不知道。但为师知道,那人若在,为师也要退避三舍。”
桑杰脸色惨白,再也说不出话来。
王康转身,走回座位,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从头到尾,他的步伐没有一丝慌乱,他的脸色没有一丝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喝了一杯茶、翻了一页书。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灯轻轻拨动念珠,低声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打破了沉寂。
段祥兴连忙道:“快,快扶桑杰大师下去休息!”
几个侍卫上前,搀起桑杰。桑杰挣开他们,踉跄着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看着王康:
“天启帝……今日之赐,桑杰铭记在心。”
王康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
“回去告诉你师父!华山一别多年,朕很好奇,他比之当年的武功,有没有大的进展?”
桑杰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八个红衣喇嘛灰溜溜地跟在后面,再也不敢抬头。
殿中又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康身上。
段祥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泰祥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他低着头,不敢再看王康。
只有一灯,依旧平静地拨着念珠。
王康放下酒杯,看向段祥兴:
“大王,继续?”
段祥兴一怔,连忙道:“继……继续,继续!奏乐!”
乐声响起,歌舞再起。
但谁都知道,今夜的一切,已经完全不同了。
亥时 王宫后殿
宴散之后,段祥兴单独请王康至后殿说话。
一灯也在。
段祥兴屏退左右,忽然跪在王康面前。
“天启帝救我!”
王康伸手扶起他:“大王这是做什么?”
段祥兴涕泪横流:“天启帝有所不知,那高泰祥把持朝政十余年,小王名为大理王,实为傀儡。他勾结蒙古人,欲逼小王让位于幼子段兴智,实则是要让大理成为蒙古的属国!”
他指着自己的脸:“天启帝看小王这副模样——不是病,是毒!高泰祥每隔三日,在小王饮食中下慢性毒药。小王活不了多久了!”
王康看向一灯。
一灯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王康沉默片刻,问:“大王想朕怎么做?”
段祥兴道:“小王不敢求天启帝出手除贼,只求天启帝……在大理多住些日子。”
王康看着他。
“多住些日子?”
段祥兴点头:“高泰祥惧的是天启帝,不是小王。天启帝在,他不敢妄动。天启帝若走了,他必立刻动手。”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
“小王不求活命,只求……给小儿一条活路。”
王康沉默良久。
他看着这个病入膏肓的大理王,看着他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
然后他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苍山十九峰隐没在夜色中,山顶的积雪映着淡淡的月光。
他忽然想起无相院那位老僧的话——
“大理的事,施主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做完了,就走吧。”
他轻声道:
“朕可以多住些日子。”
段祥兴大喜,又要跪下,被王康扶住。
“但朕有言在先。”王康看着他,“朕只住到二月初。二月初,无论事情了与未了,朕都要走。”
段祥兴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只要天启帝在,他们就……”
“他们不敢动。”王康道,“但朕走后,大王自己要有打算。”
他看向一灯:
“大师,朕走之后,天龙寺可能护住大王?”
一灯沉默片刻,缓缓道:
“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王康点点头。
他看着段祥兴,一字一句道:
“大王,朕只能给你争取两个月。这两个月里,你要做两件事。”
段祥兴洗耳恭听。
“第一,把忠于你的将领,一个一个调回大理。”
“第二,把高泰祥的罪证,一件一件找出来。”
他顿了顿:
“两个月后,朕走。是死是活,就看大王自己的了。”
段祥兴怔怔看着他,忽然深深一揖:
“小王,谨受教。”
子时 驿馆
王康回到驿馆,欧阳克等人已在等候。
“大王,”欧阳克低声道,“方才接到卓云密报。”
王康接过,展开一看。
密报只有一行字:
“兀良合台已率三千铁骑至丽江,前锋距大理不足三百里。”
王康看完,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欧阳克道:“大王,蒙古人这是要……”
“逼朕走。”王康道,“朕在大理,他们不敢动。朕若走了,他们立刻动手。”
彭连虎道:“那大王真打算二月初走?”
王康点点头。
“那大理……”
“大理的事,大理自己了。”王康道,“朕只能给他们争取两个月。两个月后,是死是活,看他们自己。”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三千铁骑在集结。
那里,有一个叫兀良合台的蒙古名将,在等着他离开。
他忽然笑了。
“传令陆冠英。”他道,“战舰随时待命。二月初一,启程南下。”
“是。”
王康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的夜空,望着那看不见的雪山,望着那看不见的铁骑,望着那看不见的一切。
良久,他轻声道:
“二月初一,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