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呼吸越来越弱了。
王康看着他那张干枯的脸,眉头微皱。这人身上没有外伤,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机,从里到外都在枯萎。
“他说看到了‘鬼’。”梅妃轻声道,“会不会是某种毒?”
竹妃蹲下身,检查老者的眼睛和口鼻,摇了摇头:
“不像中毒。倒像是……吓的。”
老者忽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王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往北……三十里……有棵……空心的树……”
王康低头看他:
“树里有什么?”
老者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王康,忽然——
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他的手垂落,眼睛闭上,再无声息。
菊妃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他死了?”
王康点点头,轻轻合上老者的眼睛。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的密林。
“往北三十里,空心的树。”
竹妃道:
“大王,要去看看吗?”
王康没有答话,只是迈步向北走去。
四女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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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 密林深处
走了两个时辰,雨林越来越密,越来越暗。
高大的乔木遮天蔽日,藤蔓像蛇一样缠绕着树干。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臭的气息。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头顶啼叫,声音凄厉,像婴儿的哭声。
菊妃紧紧跟在王康身后,小声道:
“这地方……好邪门……”
兰妃道:
“你们看那些树。”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四周的树干上,密密麻麻刻着奇怪的符号。有的像眼睛,有的像蛇,有的像扭曲的人形。符号的颜色暗红,像是用血画的。
竹妃手按剑柄:
“这是什么东西?”
王康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些符号:
“是某种图腾。应该是本地土人的。”
梅妃道:
“那个老者说的‘鬼’,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王康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片空地。
空地的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
那树大得惊人,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枝干虬结,像无数条巨蛇扭曲在一起。
更诡异的是——
树干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树洞。
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菊妃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就是那棵空心的树?”
王康点点头,向树洞走去。
竹妃连忙拦住他:
“大王,让臣妾先去探探。”
王康摇摇头:
“不用。”
他继续向前,走到树洞口。
洞很深,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洞里涌出来,带着腐臭和某种说不清的腥味。
王康抬手,一指弹出。
一道指风射入洞中,随即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像是击中了什么软的东西。
然后——
洞里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也不像兽,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发出的嘶鸣。
四女立刻拔剑,护在王康身前。
洞口,一个黑影缓缓爬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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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左右,浑身脏兮兮的,只裹着一块破布。头发乱成一团,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泥垢和伤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
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孩子的眼睛。
凶狠,警惕,带着野兽般的光芒。他盯着王康,盯着四女,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狼。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上刻着诡异的花纹,与树干上的图腾一模一样。
菊妃惊道:
“是个孩子!”
竹妃皱眉:
“这孩子……不对劲。”
那孩子盯着她们,忽然动了。
他像一头野兽,猛地扑向竹妃!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是七八岁的孩子该有的速度!
竹妃拔剑格挡——
“当!”
刀剑相交,竹妃竟然后退了半步。
她脸色一变:
“好大的力气!”
那孩子一击不中,立刻后退,又退回洞口,蹲在那里,盯着他们,喉咙里发出更凶狠的吼声。
竹妃握紧剑柄,正要再上,王康拦住了她。
“退下。”
竹妃一怔,还是退后一步。
王康向前走了一步。
那孩子的吼声更响了,眼中满是威胁。
王康又走了一步。
孩子忽然扑上来,一刀刺向王康心口!
速度快得惊人!
王康没有动。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孩子的刀身上。
“当——”
短刀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树干上。
孩子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王康,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但他没有跑。
他反而扑上来,张嘴要咬王康的手腕——
王康轻轻一翻手,抓住他的手腕。
孩子拼命挣扎,却挣不脱。他像一头被擒住的野兽,发出愤怒的嘶吼,又踢又咬,却怎么也碰不到王康分毫。
菊妃看得目瞪口呆:
“这孩子……真像头小狼。”
梅妃轻声道:
“大王,他好像……不会说话。”
王康低头看着那孩子。
孩子还在挣扎,但力气越来越小。他瞪着王康,眼中满是愤怒和不甘,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委屈。
像是害怕。
像是……想哭却哭不出来。
王康忽然松开了手。
孩子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却没有跑。
他只是盯着王康,眼中的凶狠渐渐变成了警惕,又渐渐变成了……茫然。
王康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来?”
孩子还是没有说话。
“你爹娘呢?”
孩子的眼神忽然变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悲伤、愤怒、恐惧、思念……然后,又变成了空洞。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把自己缩成一团。
王康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
“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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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女跟着王康,走进树洞。
洞里比想象中深,越往里走,那股腐臭味越浓。
走到最深处,她们看见了——
几具尸体。
大人的,小孩的,一共七八具。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尸体旁边,散落着一些破旧的物品:几件破烂的衣裳,几只陶罐,一把生锈的菜刀,还有……
一块牌位。
梅妃走过去,拿起那块牌位,借着洞口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
“供奉……先考……李公讳……之位……”
她抬起头,脸色凝重:
“大王,这是汉人的牌位。”
竹妃四处查看:
“这些人……死了应该有好几个月了。”
兰妃忽然道:
“你们看这里。”
她指着洞壁。
洞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孩子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娘死了”
“爹死了”
“妹妹死了”
“他们都死了”
“我一个人”
“我怕”
“我不怕”
“我要活着”
“活着”
“活着”
“活着”
越往后,“活着”两个字刻得越多,越来越深,越来越用力,最后几行,几乎要把洞壁刻穿。
菊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这孩子……这孩子……”
梅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王康没有说话。
他走出树洞,看着那个蜷缩在洞口的孩子。
孩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凶狠。
只有空洞。
什么都没有的空洞。
王康在他面前蹲下。
“你爹娘,死了?”
孩子没有说话。
“你一个人,活了多久?”
孩子还是没有说话。
王康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放在他头上。
孩子的身体猛地一僵,却没有躲。
他愣愣地看着王康,眼中的空洞,慢慢涌出了一些东西。
王康轻声道:
“跟朕走。”
孩子没有说话。
但他慢慢伸出手,抓住了王康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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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回程路上
孩子跟在王康身后,一言不发。
他手里还攥着那柄短刀——王康没有没收,只是让他拿着。他紧紧地握着刀柄,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四女跟在后面,小声议论。
菊妃眼眶还是红的:
“这孩子,太可怜了。”
兰妃道:
“那几具尸体,应该是他的家人。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灾祸,全都死了,就剩他一个。”
竹妃道:
“看那些尸体腐烂的程度,至少有几个月了。这孩子一个人在雨林里活了几个月?怎么活的?”
梅妃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几具尸体,有的是被什么野兽咬死的,有的……”
她没有说下去。
但四女都明白了。
有的,是被人杀死的。
这孩子能活下来,一定经历了她们无法想象的事。
王康走在最前面,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走着,任由那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
天色渐暗,雨林里开始响起虫鸣和不知名的兽吼。
孩子忽然停下脚步。
王康回头看他。
孩子盯着雨林深处,眼中又浮现出那种警惕的光芒。
他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
竹妃立刻拔剑:
“有东西!”
话音刚落,雨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紧接着,一群黑影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是昨晚那个部落的人。
为首的头人,脸上涂着诡异的纹路,手里举着火把,恶狠狠地盯着王康。
他的身后,至少有三四十人,手里拿着长矛、砍刀、吹箭。
头人指着那孩子,用生硬的汉话说:
“把他……交出来!”
王康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他是朕的人。”
头人冷笑:
“他是我们的神子!是神灵赐给我们的!你带走他,神灵会降罪!”
王康眉头微动:
“神子?”
头人指着那孩子:
“他娘,是神灵派来的神女!他爹,是上一任头人!他生下来,就是神子!后来神女死了,头人死了,他跑了!我们要把他抓回去,让他继承头人的位子!”
孩子听见这些话,浑身开始发抖。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他眼中,又浮现出那种凶狠的光芒——
但这次,不是对敌人。
是对那个头人。
王康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头人:
“他不想回去。”
头人脸色一沉:
“你说了不算!他是我们的人!”
他一挥手,那三四十人立刻围了上来。
王康没有动。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一指弹出。
一道指风掠过,头人手里的火把“噗”的一声灭了。
头人愣住了。
王康淡淡道:
“现在,谁说了算?”
头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那些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王康不再理他们,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孩子紧紧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衣角。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头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神灵不会放过你们!”
孩子没有回头。
他只是紧紧攥着那片衣角,一步一步,跟着那个青衫男子,走出了这片吞噬了他一切的雨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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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临时营地
篝火燃起来了。
四女搭好帐篷,铺好兽皮,开始准备晚饭。
孩子坐在篝火旁,盯着火焰,一动不动。
那柄短刀,还紧紧握在他手里。
王康在他身边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
“你娘,是汉人?”
孩子的眼神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