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 八月十一 辰时 蛇岛·地下密室
一夜未眠。
韩海东带着王康和竹妃,穿过重重暗道,来到蛇岛最深处的一间密室。
密室不大,四面石壁,只有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缝着一件破旧的衣裳。
韩海东在门口站住,深吸一口气:
“娘。”
老妇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门口的三个陌生人,看了很久,最后落在韩海东身上。
“东儿?”
韩海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扑过去,跪在老妇面前:
“娘!是我!东儿回来了!”
老妇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
“东儿……我的东儿……你……你长这么大了……”
母子俩抱头痛哭。
竹妃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悄悄看向王康,发现大王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老妇身上。
哭了好一会儿,韩海东才想起什么,连忙擦干眼泪,拉着老妇的手:
“娘,这是天启帝。是……是咱们的新主人。”
老妇看着王康,眼中满是敬畏,挣扎着要跪下。
王康上前一步,扶住她:
“老人家不必多礼。”
老妇颤声道:
“大王……大王救救我的小七……”
王康道:
“小七在哪儿?”
老妇看向韩海东。
韩海东低下头,声音发颤:
“在……在训练营。”
---
巳时 蛇岛北侧·训练营
这是王康见过最诡异的地方。
一片空地上,几十个孩子正在训练。最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只有五六岁。他们有的在扎马步,有的在练拳脚,有的在对打——是真打,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空地旁边,站着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皮鞭。哪个孩子动作慢了,一鞭子就抽上去,打得皮开肉绽。
没有孩子哭。
一个都没有。
他们咬着牙,忍着痛,继续练。
空地另一侧,几个更大的孩子正在对打。不是切磋,是生死相搏。他们手里拿着真刀真剑,每一招都奔着要害去。
旁边有人负责记录:
“第三十七场,阿七胜,阿九重伤。”
竹妃看得手脚冰凉:
“这……这是在养蛊吗?”
韩海东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康的目光,在那些孩子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角落里。
角落里,坐着一个女孩。
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衣,手里拿着一根极细的丝线,正在专注地缠绕着什么。她长得很清秀,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可怕。
她身边的空地上,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小七”
王康的心猛地一沉。
韩海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浑身一震:
“小七……”
他正要冲过去,被王康一把按住。
“等等。”
韩海东急道:
“大王——”
王康摇摇头:
“她现在不认得你。贸然过去,会吓到她。”
他看向那个女孩,看着她专注地缠绕着那根丝线。
那根丝线,和韩追影手里那根一模一样。
---
午时 训练营·暗室
韩海东找来了训练营的主管。
主管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子,姓冯,外号“毒蝎”。他听韩海东说完来意,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首领,不是我不给面子。那个阿七,是这批孩子里最出色的。三年后出师,绝对能派上大用场。”
韩海东冷冷道:
“她是我妹妹。”
毒蝎一怔,随即笑了:
“首领说笑了。您妹妹不是在……”
他的笑容僵住了。
因为他看见王康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杀气,没有任何威胁,但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像被一头猛虎盯住的兔子。
他连忙道: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
未时 训练营·空地
毒蝎走到小七面前。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毒蝎道:
“阿七,从今天起,你不用训练了。有人来接你。”
小七没有说话。
毒蝎有些尴尬,继续道:
“你哥哥来找你了。亲哥哥。”
小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看着毒蝎,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十四五岁的女孩:
“我没有哥哥。”
韩海东从暗处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他的眼泪已经流下来,声音发颤:
“小七……是我……哥哥……”
小七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手,慢慢握紧了那根丝线。
韩海东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
“小七,哥找了你好多年……”
小七忽然动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手里的丝线无声无息地缠向韩海东的脖子!
韩海东大惊,猛地后退,但丝线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
“叮!”
一颗小石子飞来,准确击中丝线,将线荡开。
王康出现在韩海东身边,轻轻拍了拍小七的手,那根丝线便落在地上。
小七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康。
王康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很柔和,像看着一个受了太多苦的孩子。
“你叫小七?”
小七没有说话。
王康继续道:
“你哥哥找了你七年。他手里有一块布,上面绣着一朵小花,是你七岁那年绣的。”
小七的眼睛又动了一下。
王康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那块布。
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小七看着那块布,看着那朵小花,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
“哥哥……”
韩海东的眼泪决堤而出:
“是!是我!小七!哥哥来了!”
小七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她十年来,第一次哭。
---
酉时 训练营外
小七哭累了,在韩海东怀里睡着了。
韩海东抱着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
竹妃走过来,轻声道:
“她……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韩海东沉默了很久,低声道:
“训练营的人说,她来的时候,才七岁。她不肯练功,不肯杀人,被打过无数次,关过无数次黑屋。后来,她终于肯练了。”
他看着怀里的妹妹,声音发颤:
“他们让她杀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她才九岁。杀的是一个和她一样大的孩子。她杀了那个人之后,整整三天不说话,不吃东西。后来,她就变成这样了。”
竹妃的眼眶红了。
王康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这个训练营,还有多少孩子?”
韩海东道:
“三百多个。最大的十五,最小的五岁。”
王康道:
“他们的家人呢?”
韩海东低下头:
“有的死了,有的被元人抓了,有的……本来就是孤儿。”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从今天起,这些孩子,都归朕了。”
韩海东愣住了。
王康看着他:
“怎么训练他们,你比朕懂。但有一条——不许再让他们自相残杀。教他们武功,教他们读书,教他们做人。等他们长大了,愿意留下的,留在朕身边;愿意走的,给他们盘缠,送他们回家。”
韩海东怔怔地看着他,忽然跪下来,重重叩首:
“臣……代这些孩子,谢大王隆恩!”
王康扶起他:
“起来吧。还有一件事。”
韩海东道:
“大王请讲。”
王康看着远处那些还在训练的孩子,目光深邃:
“你那个弟弟韩追影,现在在璟州。等这边安顿好了,你带小七去看看他。”
韩海东的眼睛又红了:
“臣……臣领旨。”
---
戌时 海边
夜幕降临,月光洒在海面上。
王康站在海边,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竹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大王,那些孩子……真的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吗?”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道:
“不知道。”
竹妃看着他。
王康继续道:
“但他们还小。还有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那灯火通明的训练营:
“三百多个孩子。如果朕不管他们,他们长大了,就是三百多个杀手。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
竹妃道:
“那大王管他们,他们长大了,就是三百多个……”
她想了想:
“三百多个什么?”
王康微微一笑:
“三百多个……人。”
竹妃怔了怔,也笑了。
远处,韩海东抱着小七,慢慢走过来。
小七醒了,靠在他怀里,看着王康。
王康看着她,轻声道:
“小七,你哥哥在等你。”
小七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很沙哑:
“他……还带着那块布吗?”
王康点点头:
“带着。贴身放着。”
小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几乎看不出是笑,但确实是弯了。
韩海东抱着她,眼泪又流下来。
---
次日辰时 蛇岛码头
一艘大船正在靠岸。
那是王康让陆冠英派来的船,来接这些孩子去马尼拉。
三百多个孩子排着队,依次上船。最大的扶着最小的,沉默而有序。他们的脸上还带着茫然,但眼睛里,已经有了一丝光。
韩海东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
小七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根丝线。
她忽然开口:
“哥哥。”
韩海东低头看她:
“嗯?”
小七道:
“我……还能练功吗?”
韩海东一怔。
小七继续道:
“我想保护……哥哥。”
韩海东的眼泪又涌出来。
他蹲下身,抱住她:
“能。哥教你。”
小七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王康走过来,看着这对兄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两块木牌——一块是杨念娘的,一块是杨念给的。
他把它们握在手心,感受着那粗糙的纹理。
竹妃轻声道:
“大王,在想什么?”
王康望着远处的大海,望着那艘载着三百多个孩子的船,望着这片刚刚开始改变的土地。
“在想,”他轻声道,“这些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竹妃道:
“大王希望他们什么样?”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竹妃心里一暖。
“像个人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