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汉永定五年 八月初十 未时 苏禄海
船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七天。
这是一艘不起眼的渔船,船身破旧,帆布打满补丁,混在苏禄群岛往来的渔船中,一点也不起眼。
王康站在船头,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岛影。
竹妃走到他身边,递上一个水囊:
“大王,前面就是苏禄群岛了。李志常说,蛇岛在群岛最东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岛。”
王康接过水囊,喝了一口:
“那个‘海东青’,是什么来路?”
竹妃摇摇头:
“李志常也不知道。他说那人从不露面,所有命令都通过手下传达。二十年来,岛上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王康点点头,没有说话。
船继续向前。
又航行了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几里,岛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木,从远处看,和周围的其他小岛没什么两样。
但李志常说,就是这个岛。
蛇岛。
船夫把船停在一个隐蔽的礁石后面,王康和竹妃换上紧身水靠,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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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 蛇岛岸边
两人从礁石后探出头,仔细观察着岛上的情况。
岸边的沙滩上,几个赤膊的汉子正在晒网,看起来和普通渔民没什么两样。但王康一眼就看出,他们的站姿、眼神、手脚摆放的位置,都带着练家子的痕迹。
“暗哨。”竹妃轻声道,“一共五个。沙滩上三个,左边礁石后面两个。”
王康点点头:
“左边那两个交给你。”
竹妃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悄悄潜入水中,向左边游去。
王康则继续观察。
一炷香后,左边礁石后面传来极轻微的“噗噗”两声,几乎被海浪声盖住。
沙滩上那三个汉子毫无察觉。
王康动了。
他从水中一跃而起,身影快得像一道光。
三个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后颈一麻,眼前一黑,同时软倒在地。
王康把他们拖到礁石后面,和那两个已经被竹妃放倒的放在一起。
竹妃从礁石后探出头,小声道:
“五个,全晕了。大王,接下来怎么办?”
王康望向岛内:
“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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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 岛内
两人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向岛内摸去。
越往里走,戒备越森严。每隔几十步就有暗哨,树上、岩石后、草丛里,到处都是人。
王康带着竹妃,像幽灵一样从这些暗哨身边掠过。每次出手,都是一指,一个。那些人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竹妃跟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
她知道大王厉害,但没想到厉害到这个地步。
那些暗哨,哪一个不是练了十几年的好手?放在江湖上,都是一流的人物。可在王康面前,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一指一个,一指一个。
像摁死几只蚂蚁。
穿过三道警戒线,前方出现了一片建筑。
那是几排木屋,建在山坳里,四周用木栅栏围着。木屋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几十个人正在练功。
拳、脚、刀、剑、暗器,各练各的。
一个黑衣男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
王康的目光落在那黑衣男子身上。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魁梧,太阳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巨鹰——海东青。
竹妃小声道:
“那个人,就是海东青?”
王康点点头:
“应该是。”
他正要动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位客人,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王康眉头微微一挑。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你早就知道我们来了?”
身后那人笑了:
“从你们上岛,第一道暗哨被放倒,本座就知道了。”
王康转过身。
十丈之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这人生的极好,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一身青衫,看起来像个读书人。但他的眼睛,却像鹰一样锐利。
他腰间也挂着一块玉牌——和那个黑衣男子一模一样。
竹妃愣住了:
“你才是海东青?那那个人……”
海东青微微一笑:
“那是替身。本座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看着王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天启帝亲自驾临,本座该说蓬荜生辉呢,还是……自投罗网?”
王康也笑了:
“你觉得呢?”
海东青叹了口气:
“本座知道,打不过你。华山论剑那一战,本座虽然没去,但听说了。八思巴败在你手下,周伯通说你是个怪物。”
他看着王康,目光坦然:
“所以本座不打算打。”
王康眉头微挑:
“不打?那你想怎样?”
海东青道:
“谈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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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三刻 岛内密室
三人坐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不大,陈设简朴,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海图,标注着南洋各地的航线和据点。
竹妃坐在王康身侧,手按剑柄,随时准备出手。
海东青坐在对面,神情坦然,甚至亲自给他们斟了茶。
王康没有喝茶,只是看着他:
“什么交易?”
海东青道:
“本座替大王做事。大王放本座一条生路。”
王康笑了:
“你替元朝做事二十年,现在说替朕做事,朕凭什么信你?”
海东青道:
“因为本座本来就是汉人。”
王康微微一怔。
海东青看着他,目光深邃:
“本座姓韩,名海东,字天青。家父韩世忠麾下亲兵,绍兴年间战死。本座八岁那年,被元人掳走,从小在漠北长大,练武、读书、学谍。二十年前,被派到南洋,经营这个据点。”
他顿了顿:
“本座这二十年,替元朝杀过的人,比大王见过的还多。但本座心里清楚,自己是什么人。”
他看着王康:
“汉人。中原人。杀再多汉人,也是汉人。”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手下李志常,是你派去的?”
海东青点点头:
“是。本座故意让他被抓。不这样,怎么能把大王引来?”
竹妃脸色一变:
“你——”
王康抬手止住她:
“继续说。”
海东青道:
“本座观察大王很久了。从朝歌立国,到璟州开疆,到印尼吞并,到菲律宾建国。大王走的每一步,本座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王康,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大王是个做大事的人。元朝虽然势大,但他们的根基在陆地,在海上是瞎子。大王不一样,大王是海里长起来的龙。”
他站起身,对着王康深深一揖:
“本座愿意带着这二十年攒下的家底,投靠大王。只求大王一件事。”
王康道:
“什么事?”
海东青道:
“有朝一日,大王打回中原,让本座跟着。”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炽热:
“本座想亲手砍几个蒙古人的脑袋,替家父报仇。”
王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的家底,有多少?”
海东青眼睛一亮:
“南洋各地,本座布了三十七个暗桩。爪哇、渤泥、占城、交趾、大理、缅甸,都有本座的人。元朝的动向,本座比他们的元帅还清楚。”
他顿了顿:
“另外,这个岛上,有两百三十七个杀手。都是本座这些年从各地收罗来的,有的是中原流民,有的是本地孤儿,有的是被元人迫害的江湖人。他们只听本座的,本座让他们跟谁,他们就跟谁。”
王康点点头:
“好。朕收下了。”
海东青跪地,重重叩首:
“臣韩海东,叩见大王!”
王康扶起他:
“起来吧。朕还有一件事问你。”
海东青道:
“大王请讲。”
王康看着他:
“韩追影,是你什么人?”
海东青愣住了。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苦笑了一下:
“大王……怎么知道?”
王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海东青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他……是臣的弟弟。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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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 岛上海边
王康站在海边,望着夜色中的大海。
海东青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着。
过了很久,海东青才开口:
“那年臣八岁,他四岁。元人冲进村子,臣被掳走,他……被一个老仆抱着逃了。臣以为他死了。”
王康道:
“他没死。他叫韩追影,现在是朕的刑部尚书。”
海东青的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过得好吗?”
王康点点头:
“很好。他一直在找一个人。”
海东青一怔:
“谁?”
王康看着他:
“他妹妹。七岁那年,被天狼卫掳走,送去一个叫‘蛇岛’的地方训练。”
海东青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王康继续道:
“那个蛇岛,你知道吗?”
海东青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王康,眼中满是痛苦:
“那是……臣建的。”
王康没有说话。
海东青跪下来,重重叩首:
“臣……罪该万死。”
王康低头看着他:
“你那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海东青的声音发颤:
“韩……韩小七。”
王康沉默了一会儿:
“她还在岛上吗?”
海东青摇摇头:
“不知道。臣……臣不敢打听。”
王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岛内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带朕去看看。”
海东青抬起头。
王康没有回头:
“你弟弟找了她七年。朕答应过他,帮他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