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6
易柏宇原想送姜皙到家,但临时接了个线人的电话,只得先离开
姜皙搬到了梧桐江边的老房街区,在一栋面对江水的筒子楼里租了房。三楼,靠近楼梯间。虽不如一楼方便,但月租能便宜-
百五。开门就对着江水,风景不错
夏天应该会很凉快,可如今冬季,屋子里潮湿得像泡在冷水里。
她原以为姜添会难以接受新环境。以往每次搬家,他会疯狂吵闹,头几天一到夜里就站在门口,死活要回家。需要姜皙不断安
抚,耐心给他讲好几天的道理。但这次姜添没有大闹,他很不高兴地抱着他的小海豚,不停抗议,自己生闷气
姜皙想,搬来誉城这大半年,更加系统且稳定的治疗是起作用的,不论是南泽精神疗养院的医生,还是蓝屋子星星之家的老师
同学们。
想到姜添,姜皙有些自责。这些年为躲避伤害,四处漂泊,没能尽早给他更好的环境,耽误了他许久。
姜皙早年勉强挣的钱,维持着姐弟俩的基本生活,后来又加上姜添的各类药物及治疗,也就所剩无几。这几年挣得多了些
但投入到姜添身上的也多了。
偶有余钱,姜皙也陆陆续续匿名捐给了公益组织
她本身对物质就没有太多需求,
从主干道上下了车,离家还有段距离。路上没什么人,姜皙走得很慢。姜添跟在她身边,歪着头数路边的大树。
数着数着,姜添突然说:“许城哥哥。
美皙一愣,条件反射看四周。
美添偏着脸:“船上。
姜皙说:“你还记得他?
“许城哥哥,看,摩天轮。
姜皙没说话。
美添又说:“许城哥哥,喜欢,摩天轮。
姜皙说:
“他不喜欢。
“他说,喜欢。‘
姜皙:“他骗你的。
姜添两只手习惯性地晏在胸前,晃了晃,很固执:“喜欢。许城哥哥说,喜欢,姐姐。
姜皙:“我说了,他骗你的。‘
"喜欢!”姜添突然大叫一声
姜皙不吭声了,隔两秒,打了个手语:「不喜欢。骗你的。」
姜添也哼哧比划:「喜欢!就是喜欢!」
姜皙不回了。
美添气鼓鼓地走了几步,才平息下来,又开始数他的树去了
次日,美皙把美添送去蓝屋子学校后,把家里收拾了一遍,整理桌子时看到桌上一堆药。
她虽提前出院,但许城早把药费付完,药也都开了。
她不浪费,全拿回来,按时吃着。肺炎好起来慢。不过再过几天,也差不多了。至于许城留在她家里的钱,一共五千六。她
不想跟他拉扯,没去还,以他的名义全捐了。
她收拾完家里,身子暖和了些,又把手机壳、手机膜装进旅行包里,出了门。她生病这些日子,荒废了好久。
想着周末逛商场的人多,姜皙在商业区附近的地铁通道找了个摊位。小桌子小板凳丢了,这下是真的“地摊”
蹲守一下午,贴膜的客人寥寥无几。但手机壳很受欢迎,一下午卖出三四十个。刨除成本,挣了五六百。她这段时间在家养
病设计制作的快卖空了
到了黄昏,姜皙刚准备收摊去接姜添
蓝屋子那边打来电话,说姜添今天玩得很开心,认识了新朋友,能不能在那边住一晚上。姜皙说可以,麻烦老师照顾了。
她正好抽空去趟假肢公司,接待员将她的假肢退给她,说实在没法修了。
姜皙这支假肢是几年前在其他城市买的小杂牌,陆续修过好些次,确实要退休了。
她粗粗看了下如今的新产品,被动辄上万的价格劝退,还是最次的呢。
大城市虽挣得多些,可也什么都贵得离谱啊
她思索着怎么解决这一困境,上了公交。天色已晚,车上没什么乘客,众人都是一副木然而疲惫的面孔。
公交新闻里仍播放着前段时间需惊全国的袁立彪落网窦,记者身后是检察院大楼,许城和同惠拥送犯人的身影一闪而过。他
穿着件短夹克,人育腿长
人在远景里,一晃而过,但她竟一眼认出了他来
姜皙迅速移开眼神
下了公交,巷子里路灯坏了,市政一直没人修。她走过一两次夜路,大致记清了地形,但还是得很小心才能避免摔倒。
这一路走得相当谨慎,都出汗了
好不容易到了筒子楼,她拄着拐,一级级台阶爬上三楼,气还没喘顺,就见许城一身黑色大衣,站在两三米开外的位置,手
指间夹着半截烟。
他脚边的铁簸箕里已是一堆烟蒂
他看着她,眼睛在黑夜中格外冷静。一见到她,他将手里的半截烟迅速扔进簸箕
江风吹得姜皙出了微汗的后背一阵冰凉。
她知道他这些天都在附近,但她以为她在医院说得够清楚了,他不会再露面,至少短期内,
她撑着拐杖,移开身上的旅行包,有些费力地掏出钥匙,开了家门。刚要关上,许城大步过来,摁住门框
姜皙使劲。
但许城抵着门,劝她:“如果你想我弄出大动静,把周围你的新邻居都吸引过来.....’
姜皙迟疑一秒,转头进了屋。
门松开了
许城把放在走廊靠栏杆的几个纸盒子分两趟拖进屋,动静不小
姜皙远远地站在角落里,背靠柜子,看着他。有个纸袋里装着一件崭新的很厚的羽绒。他发现她只有一件羽绒服,且不厚
了。另一个袋子装着她落在地下通道的小桌子小椅子,被他给捡来了
他拖完第二波物件,直起身子
不料个子太高,后脑勺“咚”地撞上了悬在屋子中央的白炽灯泡。
许城摸着脑勺,回头看了那灯泡一眼,没搭理
那灯泡却荡来荡去,照得他高大的黑影子在狭小的四方墙壁上挪来闪去的,到处乱窜。
姜皙立在灯影明暗来回交接的地方,沉默不言。他的影子在她脸上晃
许城利索地将那几个近大腿高的盒子拆开,竟是三个
-模一样的电热油汀。他去掉防震泡沫,揭开塑料袋蛋子,屋子本就
小他跟他带来的东西把空间赛得满满当当。更显通仄
来来回回,视线难免相交。姜皙眼神漠然,不惧看他,许城却有那么几次避开了她的眼神,
现下进行的事,有种仿佛两人很熟稔的意味,但谁都不讲话。好在他始终忙碌,发出察密响动,让气氛不那么诡异
许城简单打量了一下她的新住处,
家具简单,却整洁干净。桌上铺着藕粉色的桌布,窗上挂着新新的墨绿色窗帘
,沙发上盖
着鹅黄色的小被。其实很温罄。换个住处了,她还有心换了个色系
他往两个小卧室里一边推了个电热油汀,留一个在客厅
他环顾四周,找了找插座的位置,有个刚好在姜皙站的地方,
许城把油汀拖过去,人蹲在她脚边,插好插头,又盯着操作盘看了会儿,试着调整档位和热度,没注意他大衣的下摆扫在地
上,又扫在姜皙的脚背上。
姜皙垂眸,他侧脸认真,专注地做着手上的事。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侧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从眉骨到薄唇到下巴的线
条都透着用心,给她脚上贴大号创可贴
骗子。
有这么一瞬间,屋子里极其安静,静到外头的风声清晰可闻
温度调好了,姜皙甚至能听到油汀里发出的很轻微的热油炸裂声
许城站起身,这才近距离地,正面地看向姜皙
姜皙亦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前段时间的生病让她小巧的脸更显润白,生出一股柔弱清幽的味道
许城和她对视不到两秒,又没说话,转身去把废弃泡沫系好,废纸盒子压瘪捆好,放去门外,
他再度进屋,捡起地上一个很小的盒子,又拿了把椅子,说:“借把椅子。”人出去了。
姜皙站在原地,冰冷的脚边竟已开始感觉到一股暖意,残缺的那条腿尖甚至有些发痒。她低头看了眼放在脚边的电热油汀。
屋外,许城唤了声:
“姜皙
姜皙没动
“你过来一下。
姜皙还是没动,
“程西江。”许城这声音量比刚才大了点。
姜皙静止两秒,拿起拐杖,走了出去。
姜皙走到楼梯间,见许城站在二三楼的中层,腿边摆着把椅子
楼梯间的灯是坏的。
姜皙搬来时就是坏的,但她并不觉异常。这些年,她住过的很多房子、走过的很多路都是黑暗的
她早已习惯。
楼道里光线昏蒙,看不清许城神色,只辨认得出他是望着她的.
他说:“你家椅子不稳。帮我扶一下。
姜皙不扶
许城似乎自己点了点头,从阴影深处朝她走上来,边走边脱下大衣,递给她。他的脸从夜幕中变得清晰,双眸清黑,面容朗
姜皙不接。
在城油美手等了业刻治,
“帮忙拿下衣服都不行?‘
姜皙有迟疑,但终究接过
大衣比她想象的厚重很多,她差点儿没拿住,只好抱在了怀里。那衣服穿在他身上看着英挺,质地触上去却很柔软,尚裹着
他身上的气息,有些陌生,却又熟悉得像某种远去的泛黄的记忆,
许城转身下了楼梯。他拿了灯泡,踩上椅子。椅子确实不太稳,他晃动一两下,很快维持好平衡。
他仰起头,双手举起,将电线上那个坏掉的灯泡拧下来。
这一拧,大片灰尘掉落,他猛地缩了头,摇摇脑袋,又拿手背揉了揉眼睛,接着又摇了两下头,似乎好点儿了,随手把换下
来的坏灯泡扔到一旁堆砌的废杂物堆里
他再度仰头,把新灯泡装上去。
灯泡摁进卡槽的一瞬,柔自的灯光流泻下来,照亮了他清俊的脸庞,也照亮了这冷寂冬夜里脏乱的楼道
烧尽的煤球堆、垃圾满溢的破铁桶、谁家孩子不要了的学步车,统统挤在楼梯间角落,像某种静物画
脏乱墙壁上贴着乱土八糟的下水道疏通,换煤气、回收旧家电,夜聊小姐,借精少妇..
密集的信息在夜里变得极为清晰,让姜皙一瞬觉得自己的眼球有些顾此失彼,
许城仍专注仰望着,修长手指拢着那个灯泡,将它旋进去。
男人的手被灯光照得温暖发红,手指转动时,阴影也随之在楼梯间里来回转,像缓缓跑动的走马灯。
光影炫动在他脸上,时明时暗。他的眼睛里像装着星子
许城把灯泡拧紧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单手拎起那把椅子几步跑上来,摊着手,说:“洗个手可以吧?‘
姜皙无言转身,
两人回到屋内,姜皙把他的大衣扔在沙发上,人又站去了原来的角落。
屋内还是冷的,但油汀周围的空气开始缓慢变热了。
许城洗了手,竟还没完
地上还剩一个盒子。是防撞门链条
猜到她家没工具,他竟带来一个小工具盒。他稍卷了半截袖子,动作麻利地一顿敲敲捶捶,一道厚重的防撞门链条很快装好
-下次再有陌生人,开门也不怕人会撞进来
许城把工具收好,整整文文往盒里装,说:“工具留你这儿,家里万一用得上,
许城,你想干什么?”姜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倒不是态度好,而是天生说话声儿就如此。
许城背对着她,正往工具盒里塞最后一把螺丝刀,他顿了下,慢慢把螺丝刀摁进盒子卡槽里,工具盒关上,才回头看她。
“我能找到你,别人也能找到你。”许城说,“上次伤害你的人,你不认识。说明仇家还很多。我后来在附近调查过,也问
过房东,但城中村确实太乱,没人有印象。抓不到了。但以后,万一还有人想报复伤害你。我想,
他表面平静,但明显不似刚才来同做事时自在,道,“我们保持联系你会比较安全
姜皙说:“我不需要。
许城没接话。
屋内接着一片安静
姜皙说
“我结婚了。
许城沉默半刻,说:“我知道。‘
姜皙抬起眼眸看他,灯光打在许城睫毛上,落在眼底一片暗暗的阴影
"我知道,你九年前在江城西部山区宇水县三垭口村结了婚,对方是个聋哑人,你和美添的身份证就是那时办的。
姜皙据平了嘴屋
许城说到这儿,眼前晃了一下,
九年前,她从船上消失后不到两个月,就结婚了。程西江的身份证年龄,在那时刚满二十岁。可那时,姜皙的实际年龄才十
前些天查到她已婚时,他脑子是懵的
肖谦。肖谦。她丈夫的名字。
当时,他看着这个名字,心里有股陌生的酸,酸出一股尖锐的刺痛感。叫嫉妒。
那个叫肖谦的男人,对她.....好吗?有没有.....欺负她?
他还知道,之后,他们俩一直在游轮上工作,六年多前肖谦去世,程西江转至江城城区住了半年,之后去了威北市:五年首
去了梁城,三在前夫了云西:一年前去奚市,半年多前来誉城,一开始住兰桂区。最近三目搬去城中村上上周搬来老街
许城慢慢俯身,把脚边的油汀往她的方向挪了挪,道:“我今天不是第一次来。
姜皙知道
从她搬来的第二天起,他每天夜里都来,不进楼,但会深更半夜在她家附近的巷子里巡逻。
估计白天趁她不在的时候,他也
“斗胆”进楼里踩过点,不然怎会连灯泡都准备好,甚至连她家几个空间都知道
”你搬来的第二天,我就知道这个地方了。”许城看了眼对面桌子上的一堆药,说,“姜皙,九年多前,系统不健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