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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特奥琳很烦


    不行,得找点别的话说。说点什么,能自然一点,能……能不那么像君臣奏对,能稍微……稍微拉近一点点刚才被宰相晚宴这件事突然拉远的距离?

    可是说什么呢?问他晚饭吃了什么?太刻意。问他文章下一步写什么?又像在谈公事。问他……问他……

    一个念头突然窜出来

    “喂,鲍尔。”

    “嗯,陛下。”

    “……你,” 特奥多琳德咬了咬下唇,“你……有没有……嗯……喜欢的姑娘?”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脸颊瞬间爆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天啊!她在问什么?!这跟刚才的话题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简直蠢透了!他一定会觉得她莫名其妙,甚至……觉得她对他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上来,她几乎想立刻把脸彻底埋进雪球毛里,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抱着猫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勒得雪球不满地喵了一声,扭了扭身子。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她只能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竖起耳朵,心跳如擂鼓,等待着身后的反应。

    是惊讶的沉默?是礼貌而疏远的否认?还是……觉得被冒犯的不悦?

    “喜欢的姑娘?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朕……朕就是随口问问!不行吗?!” 特奥多琳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尖声反驳,声音里的心虚和羞恼暴露无遗,“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朕没问!”

    她说着就要抱着猫站起身,打算跑路

    “倒也不是不想说。” 克劳德的声音及时响起,阻止了她仓皇逃离的动作,“只是……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

    特奥多琳德动作一顿

    “如果说有……像我这样的人,朝不保夕,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在柏林没有根,没有家,未来一片迷雾。喜欢谁不就是害了谁吗?让人家跟着我担惊受怕,说不定哪天就要守寡或者更糟。这种喜欢未免太自私,也太不负责了。”

    “而且,我这个人……想法有点多,有点怪,走的路也跟别人不一样。能理解、能接受,甚至能……跟得上的人,恐怕不多。就算有,我又怎么能确定人家喜欢的是我这个人,还是我御前顾问这个名头带来的那点虚幻的光环?”

    他描绘了一个孤独、危险、前途未卜、并且自我认知清醒的形象。这样的人似乎天然就与儿女情长、安稳婚姻绝缘。

    特奥多琳德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为问出蠢问题而产生的羞恼消失了

    听他这么说,他好像……挺惨的,也挺孤独的。

    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因为他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值钱,那么危险,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这让她心里有点发堵。

    “那……那就是没有了?” 她小声追问。

    “如果陛下问的是那种可以谈婚论嫁、缔结婚约的喜欢,目前确实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特奥多琳德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抱着猫的手臂又不自觉地紧了紧。

    “不过,欣赏的人,倒是遇到过,就在前几天,在施普雷河边,遇到一位很有意思的小姐。”

    施普雷河边?小姐?

    特奥多琳德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警惕和好奇同时升起。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了克劳德一眼,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从他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人?”

    “一位……很特别的女士。她出身应该很好,教养、谈吐、衣着,都看得出是中上流社会的小姐。但她的眼神,她的姿态,她所做的事,却和那些沙龙里、舞会上的贵族小姐截然不同。”

    “她穿着利落的猎装,在工人下班的河滩空地上,对着一群满身油污、疲惫麻木的工人演讲,分发传单和小册子。她谈论剩余价值,谈论团结,谈论工人的权利和未来。”

    “我们……后来交谈了几句。她很有思想,对底层现状的了解很深入,对理想的坚持也很纯粹,甚至有些……执拗。”

    “她不相信空谈,注重行动,哪怕那种行动在很多人看来微不足道,她和我争论,很激烈地质疑我的文章和立场,认为我是在为军国主义和资本家张目。”

    “虽然立场不同,观点迥异,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一位值得尊敬的、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的女性。”

    “在柏林甚至在更广阔的地方,像她这样的人并不多见。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面镜子,能照出很多人的虚伪和麻木,也能让人思考究竟什么才是真正的担当和改变。”

    克劳德的描述客观,还带着敬意,清晰地勾勒出一个与特奥多琳德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充满行动力和理想主义色彩的年轻女性形象。没有暧昧,没有倾慕,只有纯粹的欣赏和对同类的辨识。

    但不知为什么特奥多琳德听着,心里那点刚刚平复些的烦躁和堵闷,又悄悄地、顽固地冒了出来,甚至比刚才更甚。

    河滩演讲?工人权利?质疑他的文章?出身良好却做这种事?听起来……简直像个女版的麻烦制造者克劳德鲍尔!不,比克劳德本人还麻烦!那是……革命党?或者社会民主党的激进分子?那种地方,那种人,是他该去的吗?是他该欣赏的吗?

    还值得尊敬、拥有真正信念和勇气……他凭什么用这种语气说她?!他是不是觉得……觉得那种热血沸腾、充满危险的生活,比待在无忧宫,比跟她说那些“帝国未来”、第三条路……更有意思?更值得?

    一股嫉妒、不安、被比下去的委屈在她胸中翻腾。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用余光瞥他,而是重新把脸埋进雪球的长毛里,这次力道大得让雪球嗷地叫了一声,挣扎起来。

    (雪球:你怎么这么自私!我呸!)

    “哼!” 她冷哼一声,手指用力揪着雪球背上的毛,揪得猫咪龇牙咧嘴,“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会喊几句哄人的口号,发发传单吗?朕也会!朕要是去……朕要是想去,肯定比她做得好!有什么可得意的!”

    “那种地方多危险!那么多男人,谁知道有没有坏人!一个女孩子家,跑到那种地方去,还跟陌生人争论……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蠢死了!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家里也不管管吗?!”

    这指责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蛮横,完全是在迁怒。

    “还跟你争论?她懂什么?她看过多少文件?了解多少内情?就敢质疑你的文章?她知道你为了那些想法,费了多少心思,担了多少风险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里大放厥词!自以为是!”

    她越说越气,搞得跟那个素未谋面的河滩小姐真的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抢走了她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玷污了什么她视为禁脔的领域。

    手下揪猫毛的力道更大了,雪球终于忍无可忍,喵呜一声惨叫,猛地从她怀里挣脱出来,跳到地上,不满地甩了甩被揪得乱糟糟的毛,一溜烟跑到书架后面的阴影里躲了起来,再也不肯出来。

    怀里一空,特奥多琳德愣了一下,看着雪球逃跑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的手,那股无处发泄的烦躁和莫名的委屈达到了顶点。她猛地站起身,转过来,正面对着克劳德。

    冰蓝色的眼眸因为刚才的激动和埋脸而有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银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额角和颊边。她瞪着克劳德,胸口起伏,正在换气酝酿下一轮攻势

    “你……” 她张了张嘴,想继续指责那个河滩小姐,或者指责克劳德不该去那种地方,不该跟那种人交谈,更不该用那种欣赏的语气提起她。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那些话幼稚得可笑

    难道她要禁止她的顾问去施普雷河边?禁止他跟别人交谈?禁止他欣赏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性?这简直……简直像那些她最瞧不上的、在后宫里争风吃醋的愚蠢嫔妃!

    可心里就是不舒服!就是憋得慌!就是……就是不想听到他用那种语气说起别人!尤其是别的女人!哪怕那个女人听起来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矛盾的情绪让她更加烦躁,也更加……无措。

    她习惯了他专注于她,专注于她提出的问题,专注于帝国的未来。现在突然冒出来一个河滩小姐,虽然听起来跟他不是一路人,但似乎……也在他那里留下了特别的印记。这让她有种领地被侵犯的危机感。

    “你!以后少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也……也少跟那种奇奇怪怪的人说话!他们最坏了!听到没有?!”

    “不对…朕的意思是……嗯……朕是觉得……是觉得……”

    特奥多琳德的声音卡了壳,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脸颊因为刚才那通没来由的发火和此刻急于找补的窘迫一下子又红了

    她现在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刚才那句没过脑子的命令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不许他去?凭什么?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不许?她刚才那通指责,简直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妇!不行,必须圆回来!必须显得她是从皇帝和雇”的立场出发,是冷静的、客观的、为他好的!

    “朕是说……是说……”

    “朕不是说不允许你去!柏林这么大,你爱去哪儿去哪儿,朕才懒得管!” 她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也不是……也不是担心你!你有什么好担心的!你那么能说会道,那么有主意,谁能拿你怎么样!”

    “更不是认为什么女孩子你接触不得!你是朕的顾问,社交往来是你的自由!只要不有损皇室体面,不耽误正事,朕才不在乎你跟哪个淑女小姐喝茶聊天!”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撇得太干净反而显得心虚,连忙又把话头往回拉,努力让自己的逻辑听起来合理:

    “朕是觉得……是觉得你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你是朕的御前特别顾问!虽然……虽然只是个虚衔,但也是朕亲自授予的!代表……嗯,代表朕的眼光和信任!”

    “你跑去施普雷河边上那种……那种脏乱差的地方,跟一群鱼龙混杂的人混在一起,还……还跟那种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穿得奇奇怪怪、满嘴危险思想的野丫头争辩,这像什么话?!”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找到了正当理由,声音也渐渐有了底气,冰蓝色的眼眸里重新燃起理直气壮的小火苗:

    “掉价!太掉价了!朕好不容易……嗯,费了点功夫,才找到一个勉强……勉强还算可堪一用的顾问,不是让你去那种地方自降身价的!你是要帮朕处理国事、建言献策的!不是去当什么……什么街头密探!”

    “万一被那些沙龙里的先生小姐们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觉得朕用人不明!会觉得朕的顾问是个不务正业、专往贫民窟钻的怪人!他们会笑话朕的!也会笑话你!”

    她觉得自己这个理由简直天衣无缝,既维护了皇室和自己的面子,也显得是在为克劳德的前程和声誉着想。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危机感,却驱使着她不由自主地补了一刀:

    “而且……而且那种地方多乱啊!鱼龙混杂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有!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嗯,文人,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小混混盯上,或者被那些心怀叵测的……的狐狸精用什么下作手段勾引了,骗了,甚至……”

    “甚至被人打了闷棍,敲晕了拖到哪个黑巷子里,或者灌醉了套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怎么办?!”

    “到时候你人不见了,出事了,朕还得费力气去找你,去捞你!多麻烦!多耽误事!朕日理万机,哪有那么多闲工夫给你收拾烂摊子?!”

    “所以!听朕的!少去!不准去!至少……不准一个人偷偷摸摸去!要去也得带足侍卫,光明正大地去!听到没有?!”

    这番警告实在太过滑稽,也太过……欲盖弥彰。从掉价到被笑话,再到被狐狸精勾引、被打闷棍,逻辑链之跳跃,理由之牵强,简直是把一个十七岁少女所有能想到的、阻止心仪之人接触危险女性“危险环境的借口一股脑全堆了出来。

    她不是以德皇的身份在命令臣下,更像是一个紧紧攥着心爱玩具、生怕被旁人抢走或弄坏的小女孩,在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划定领地,宣示主权。

    克劳德静静地听完了小女皇这番漏洞百出的情绪宣泄和“霸气”警告。

    看着她那副明明羞窘得快要冒烟、却非要强撑出朕有理朕最大架势的傲娇模样,他心中那点因她之前的怒火和质问而产生的紧张早已烟消云散

    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他快绷不住了……

    这只银发的小猫,不仅会炸毛,会亮爪子,还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圈地盘,防外敌。

    “是,陛下。”臣谨记陛下教诲。日后若需前往类似……嗯,人员复杂之地,定当加倍小心,尽量结伴而行,避免独处,更会警惕任何……意图不明的接近。绝不会让陛下为臣的安危琐事费心,更不会……有损陛下识人之明与皇室体面。”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但每个用词都像是在精准地盖章认证了她刚才那番荒谬警告里的每一个“要点”。

    特奥多琳德听出来了。他那平静语气下暗藏的调侃意味,她脸上刚刚稍微消退的红潮轰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你……你笑什么笑!朕是认真的!” 她恼羞成怒,跺了跺脚,“不准嬉皮笑脸!严肃点!”

    “是,陛下,这十分严肃。” 克劳德立刻敛起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特奥多琳德被他这副认真认错,坚决不改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可偏偏又拿他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再说下去只怕自己会露出更多马脚。

    “哼!知道就好!行了,没别的事了!你……你退下吧!朕还有……还有好多文件要看!没空跟你在这里扯这些没用的!”

    克劳德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依言微微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