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能搞定,我们就不动手;如果你们搞不定,那就别怪我们不得不采取行动。这是典型的留有充分余地的外交辞令。
意大利代表萨兰德拉立刻抓住了这个缓和的迹象连忙打圆场:
“诸位,诸位!冷静,请冷静!正如法国代表所言,当务之急是帮助比利时恢复秩序。”
“争吵无益于解决问题。鄙人认为,或许可以成立一个由在座各国代表组成的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进驻布鲁塞尔,协助比利时政府稳定局势,监督人道状况并向我们定期报告。“
“这样既可以体现国际社会的关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嗯,减少误解,防止局势升级。”
这个提议很狡猾。既给了各国一个介入比利时的合法名义,又避免了直接军事干预的敏感问题。
同时将各国代表绑在布鲁塞尔,也能起到互相监视、防止任何一方单独搞小动作的作用。
美国大使佩奇立刻表示赞同:
“这个主意不错!非军事的、多边的观察与协助,符合国际惯例,也能向比利时人民传递国际社会支持和平的信号。美国政府原则上支持。”
克劳德的大脑飞速运转。萨兰德拉提出的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多边主义和非军事介入的诱人光环,但在当前的语境下却是一个充满陷阱的提议。
关键在于由谁主导?以什么形式进驻?权限有多大?观察什么?协助什么?
观察小组的成员大概率是各国派驻布鲁塞尔的外交官,或者从国内临时派遣的低阶官员
这些人缺乏强制力,在混乱的比利时首都怎么面对可能的武装冲突、街头暴力、甚至是有组织的政治势力
这能起到多少稳定局势的作用?
反而更可能沦为象征性的存在,或者被某些势力利用,成为其合法性的背书。
更重要的是一旦这个小组成立,就等于在法理上承认了国际社会有权集体介入比利时的内部事务
这本身就动摇了比利时作为独立主权国家处理自身危机的根本原则
法国人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让自己的代表在小组内积极活动,以保护法语族群、监督人权状况为名不断制造议题,施加影响
甚至可以与比利时境内的亲法势力里应外合,为未来的进一步干预铺路。
而其他国家的代表要么因立场不同互相扯皮,使小组陷入瘫痪;要么被法国娴熟的外交手腕和舆论攻势带偏节奏。
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在为未来的冲突埋设更隐蔽的导火索,或者为法国的渐进渗透提供一个合法的掩护。
他必须开口。
虽然他的身份只是特别观察员暨咨询代表,理论上在这种正式的多边会议上发言顺序和分量都远不如那些职业外交官。
但此刻……在萨兰德拉看似折中、实则包藏祸心的提议可能被草率通过,而英、奥、德代表似乎因刚才的胜利和急于寻找解决方案而有所犹豫的关头……他必须赶紧站出来!
就在美国大使佩奇对萨兰德拉的提议表示赞同,会议室气氛似乎朝着成立观察小组的方向松动时,克劳德轻轻咳嗽了一声,缓缓举起了手。
“主席先生,” 他看向那位面色依旧愁苦的比利时副大臣
“在下是德意志帝国皇帝特派处理比利时及相关欧陆局势特别观察员暨咨询代表,克劳德·鲍尔。”
“关于方才意大利代表提出的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构想我有几点疑问,或许值得在座诸位深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这个坐在德国代表团后排、此前几乎一言不发的年轻人身上。
法国代表巴罗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审视,英国格雷厄姆爵士则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突然发声的特别观察员产生了兴趣。奥匈的贝尔希托尔德伯爵也投来探寻的目光。
“鲍尔先生,请讲。” 比利时副大臣有气无力地说道。
“感谢主席先生。” 克劳德微微欠身
“意大利代表的提议初衷或许是好的,旨在以和平和多边的方式协助稳定比利时局势。”
“然而我们必须仔细审视这一机制可能带来的潜在问题,尤其是在当前极度敏感和脆弱的背景下。”
“首先是观察小组的效能问题。这是一个由各国外交官组成的缺乏强制执行权限的松散团体”
“这个团体在布鲁塞尔目前可能存在的街头暴力、武装对峙甚至局部冲突面前能发挥多少实际的稳定作用?”
“他们的报告是基于亲眼所见,还是依赖于当地某些势力提供的信息?他们的存在是会阻止冲突,还是可能在不经意间成为冲突一方借以自抬身价、打击对手的国际认证?”
“其次是主权与干预的模糊界限。一旦国际观察小组进驻布鲁塞尔,无论其名义多么无害,都等于在事实上建立了国际社会对比利时内部事务的常态化、机制化关注与介入。”
“这本身就可能削弱比利时临时政府的权威,让民众和各方势力觉得解决危机的钥匙不在布鲁塞尔,而在外国使节的手中。”
“更危险的是这为某些国家以观察员身份为掩护,进行超出观察范围的政治活动、情报收集、甚至暗中支持特定派别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和合法性外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种机制很可能无法缓解紧张,反而会加剧猜忌,固化对立。”
“设想一下,在小组内部各国代表必然代表各自国家的利益和立场。”
“对于同一事件法国代表可能强调警方过度使用武力打压法语族群,德国代表可能关注极端分子挑衅破坏秩序,英国代表可能担忧法治崩溃风险……”
“不同的解读和报告传回各自首都,只会让各国政府基于片面甚至扭曲的信息做出误判,进而采取更激烈的对应措施。”
这个观察小组非但不能成为沟通的桥梁,反而可能成为误解和敌意滋生的温床,甚至成为新一轮外交争吵乃至对抗的源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些话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沉淀。
他能看到法国代表巴罗的脸色更加阴沉,意大利萨兰德拉则显得有些尴尬和不悦。英国格雷厄姆爵士陷入了沉思,奥匈贝尔希托尔德伯爵则微微颔首,显然认为克劳德点出了要害。
“因此在考虑设立任何形式的常设国际介入机制之前,我们必须首先明确其终极目标、行动边界、以及确保其不被滥用的监督制衡方式。”
“否则一个仓促成立的权责不清的观察小组很可能非但无助于解决危机,反而会成为一个更复杂的麻烦源头。”
他话音刚落,美国大使佩奇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嘿,鲍尔先生,您说得太严肃啦!我看那个观察小组的主意挺不错的嘛!”
“大家派点人去布鲁塞尔看看,聊聊天,喝喝咖啡,写写报告……起码挺热闹嘛!总比咱们在这儿吵架,或者真刀真枪打起来要强,对吧?”
“再说了,就算有点小摩擦,有点不同看法,那又怎么样?”
“大家把话摊开来说,互相盯着点,说不定还能增进了解避免误判呢?”
“我看也没什么,起码挺热闹!关键是要有个开始,有个大家都能接受的第一步。成立个小组就是个不错的第一步不是吗?”
佩奇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和稀泥,打圆场,但克劳德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这位美国大使根本不在意观察小组可能带来的具体弊端,也不在乎比利时的主权是否被侵蚀。
在美国的门罗主义和孤立主义传统下,欧洲的麻烦只要不波及美国利益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希望欧洲列强在诸如观察小组这种低烈度、高戏剧性的博弈中互相消耗
他说的挺热闹是真心话
对美国而言,一个陷入内部扯皮和互相监视的欧洲比一个团结一致的欧洲要可爱得多。
“热闹?” 奥匈的贝尔希托尔德伯爵冷笑一声,再次开口
“大使先生,这里是处理可能引发百万人死亡的欧洲危机现场,不是百老汇的剧院!”
“我们要的是解决问题的方案,不是制造更多热闹的戏台子!鲍尔先生指出的风险非常现实。我们不能用一个可能制造更大混乱和猜忌的机制来代替另一个风险!”
“我同意伯爵阁下的看法。” 英国格雷厄姆爵士缓缓开口,他显然也被克劳德的分析触动,更加谨慎了,
“设立常驻观察机制确需慎重。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个更有限、目标更明确的临时性安排。”
“比如由在座各国驻布鲁塞尔大使,组成一个非正式的不定期的磋商机制,就比利时局势交换信息,协调立场,并向我们各自政府报告。”
“这既能保持沟通,又能避免建立一个权责模糊、可能被滥用的常设机构。”
这是一个更保守、也更符合英国一贯均势外交传统的提议。
利用现有的大使级外交渠道,进行非正式协调,既展现了关注又避免了过度介入。
法国代表巴罗眯起了眼睛。他原本希望借观察小组打开一个口子,现在却被德国那个之前来巴黎的狗屁观察员搅了局,英国人也提出了更克制的方案。但他知道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定期大使级磋商……可以作为一个选项。” 巴罗语气勉强地说道,但随即话锋一转
“但仅仅是信息交换不足以应对可能恶化的局势。至上国政府认为必须有一个更明确的、关于如何应对比利时境内可能出现的、针对法语族群的暴力或系统性迫害的预案。”
“如果临时政府无力或不愿阻止此类情况,国际社会不能无所作为。”
他又把话题绕回到了保护责任和国际干预的必要性上,只是换了一种更隐晦的说法,他要求提前制定干预预案。
会议再次陷入了关于是否及如何干预的泥潭。克劳德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虽然暂时打击了仓促成立观察小组的提议,但并没有解决根本矛盾。
只要法国不放弃借题发挥、干预比利时的意图,只要比利时内部局势持续动荡,危机就远未解除。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哈特曼博士。后者对他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肯定,但更多的是提醒
见好就收,接下来的博弈交给正式的外交官。
克劳德会意,不再发言,重新拿起笔
国际联络与观察小组的提议暂时被搁置,但危机并未过去。
法国人一定会寻找其他方式施加影响。
德国和奥匈需要拿出更积极的方案来抵消法国的压力,同时也要安抚英国,避免伦敦因担心欧陆均势被打破而过度反应。
之后还得各国等到会议结果,再作协商,能裁定成什么结果就完全和他没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