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

    夏熙墨强撑着从床上坐起身来,然而,魂魄摇摇欲坠,躯体已逐渐不听使唤。

    她看了一眼更漏,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时间了。

    任风玦紧握着她的手,不愿松开,她回头望去,两人目光相对,明明有千言万语,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

    “如果再有相见之日…”

    “我一定会等你…”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三声更响,子夜已至。

    此时的魂魄,再也无法依附于躯体,彻底脱离…

    处于魂体状态的墨骨,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任风玦,只见他仍抱着那具躯体,一声声唤着,可惜对方再也不会有任何回应了。

    她怔立在原地,内心空落落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涌上了心头。

    门外,黑白无常领着众多阴兵鬼将守在门外,如临大敌。

    “墨骨姑娘,时辰已经到了,该随吾等回阴司了。”

    重复了三遍,里面都没有任何回应。

    它们相视一眼,各自拿出勾魂锁,并招手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鬼将阴兵。

    正待硬闯,一道红色身影却从室内慢慢走了出来。

    见此,两位魂使略松一口气,并十分默契地收起了武器,左右分散,从中让了一条路。

    “墨骨姑娘,请吧!”

    墨骨始终一言未发,只是神情漠然地走向了那条幽冥之路。

    片刻之后,阴风止,阴云散,夜空中又恢复了朗月疏星,院内刺骨的寒意消退,只剩下初春的潮冷。

    颜正初终于撞开了南院大门,闯了进来。

    “小墨!”

    他不顾一切大喊一声,跌跌撞撞一路冲进房间,才知自己已经来晚了一步。

    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了脚,各种复杂情绪冲击着内心,他终于承受不住,跌在门口。

    天青闻见动静,也冲了进来,见任风玦怀里的人,已毫无生气,整个人都吓傻了。

    “夏…夏小姐?怎么会这样?”

    颜正初则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慢慢挪到床边,他颤抖着双手,触碰了一下夏熙墨的躯体,却又立即缩了回去。

    “小墨…”

    沉浸在悲伤之中的任风玦,乍然听见这声“小墨”,不由得抬起头来。

    他似乎想到什么,很是诧异:“颜道长,你刚刚喊的是什么?”

    颜正初跪在床边,却说:“小侯爷,我在北境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小墨救了我。”

    他泪水夺眶而出,声音也在颤抖:“或许你不相信,就在刚刚,我好像拥有了前世的记忆,我记起了灵山,还有小墨师妹…”

    任风玦亦浑身一震,但他却平静地说道:“我相信。”

    颜正初望着他的脸,嘴唇抖了抖,忽然喃喃吐出了一个名字:“白玦?”

    任风玦点头:“是,早在北境时,我就已经知道了。”

    听了这话,颜正初更加痛苦了,“那为什么…不让我早点知道?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任风玦也看了他一眼,神情却有些木然:“颜道长,若是你没有这些记忆,就算跟你说了,也并无意义。”

    颜正初泣不成声,想到昨天夜里的那两声“师兄”,更是心如刀割。

    而这时,任风玦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向他问道:“颜道长,你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去一趟阴司?”

    听了这话,颜正初立即收住悲恸之情,整个人顿住,片刻后,却点了点头。

    ——

    一条路走到尽头,便是幽冥入口。

    墨骨却在这时顿足,说了一句。

    “我要见地君。”

    身后,无常二使再次相视一眼,竟没有拒绝,而是直接转身带路了。

    鬼王宫内,琴声阵阵,同时,并还伴随着“鬼叫声”。

    墨骨一进门,就看到被琴丝绑成一团的无忧。

    它见了墨骨,如同找到了靠山一般,立即喊道:“墨骨,你总算来救我了!呜呜呜…”

    墨骨看了它一眼,转头望向坐在琴案前的幽冥之主,淡淡说道:“你把它放了吧,是我执意想要留在人间,与它无关。”

    地君不语,仍在抚琴。

    他每撩拨一下琴弦,绑在无忧身上的琴丝,就会收紧几分,即便是无形态的灯魂,在这样的“惩罚”之下,亦叫苦不迭。

    墨骨微皱眉头,径自走到地君跟前,竟直接挡住了他抚琴的手。

    那一瞬间,空气骤冷,宫门外的魂使,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手上的魂牌,都差点握不住。

    它们活了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鬼魂,敢在鬼王跟前如此肆无忌惮…

    琴声虽止,但墨骨也立即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击飞在地。

    无忧担忧地大喊:“墨骨,你没事吧!”

    地君出手,对于鬼魂来说,就算不死,也要重伤。

    但墨骨却一声不吭,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面容和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漠。

    “地君若要罚,就罚我。”

    她依然硬气。

    门外魂使再次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地君总算垂下抚琴的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墨骨,你真是越来越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

    墨骨没有辩驳,只道:“地君只管惩罚便是。”

    听了这话,地君低哼一声,却反问她:“这灯魂不但放任你在人间耗尽阳气,还敢背后说本王的坏话,难道不该罚?”

    墨骨亦是油盐不进:“是我执意要留在人间,它也拦不住,至于它口无遮拦,冒犯地君,也是为我打抱不平。”

    “所以,错皆在于我。”

    地君冷冷一笑,“我看你,是嫌一百年的惩罚不够长!想再多待待?”

    墨骨垂着眉眼,浑不在意:“只是不在乎多加一道罪名。”

    地君明显一噎。

    而无忧则哭哭啼啼地说道:“地君大人,您就别再罚墨骨了,无忧愿意领罚!”

    见他们这样一唱一和,地君不由得一哂:“好啊,你们倒是个个有情有义,只有本王冷血无情!”

    无忧不敢接话,甚至,连心里也不敢再嘀咕。

    这便如同是在默认。

    地君更加不悦,怒道:“但你们别忘了,阴司可从来不是讲情义的地方!”

    说着,鬼王面具上的那双血瞳瞪向墨骨,不过抬手动了动手指,便将那盏渡魂灯,连带着之前赐予她的六成魂力,全部收了回来。

    墨骨当然也能感受到魂力的缺失,但她并不在乎,面上并无一丝动容。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通报,“地君大人,阴司有生魂闯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