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陆军就起来了。
家里的气氛依旧冰冷。父母的冷战还在继续，见他起床，也只是瞥了一眼，便各自忙着手里的活，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陆军心里不是滋味，但也知道急不来。他默默吃完早饭，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在村里闲逛，而是直接拄着拐杖，朝着村西头王大叔家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系统验证的“暗红姻缘线”和72%的适配度，是他最大的底气。他相信，王大叔和张婶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今天必须要把这个希望的火种，亲手送到王大叔面前。
雪后初晴，道路有些湿滑。陆军走得很慢，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等他再次来到王大叔家那破败的院墙外时，王大叔正蹲在墙角，修理着一把豁了口的旧锄头。他神情专注，仿佛那把锄头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却浑然不觉。
“王大叔。”陆军在门口站定，轻轻喊了一声。
王大叔抬起头，看到是陆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片死寂。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摆弄他的锄头，似乎并不欢迎有客人来访。
陆军没有介意，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在他身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
“大叔，忙着呢？”陆军没话找话。
“嗯。”王大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锄头和石头摩擦的“沙沙”声。
陆军知道，对付王大叔这种把自己封闭起来的人，拐弯抹角没用，必须单刀直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道：“王大叔，我今天来，是想给您说个媒。”
“沙沙”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王大叔的动作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疯子似的眼神看着陆军，布满皱纹的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过了好几秒，他才沙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一丝被触怒的火气。
“说媒？给我？”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陆军，你是摔断了腿，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还是专门跑来拿我这个老光棍寻开心的？”
“你看看我这地方，”他指了指四面漏风的土房，“这叫家吗？你再看看我，”他又指了指自己，“一个快五十的糟老头子，又穷又老，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个女人会瞎了眼看上我？你别在这消遣我了，赶紧回家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想继续修理锄头，但握着锄头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陆军的这番话，无疑是揭开了他内心深处那块血淋淋的伤疤。
面对王大叔激烈的反应，陆军没有退缩，反而坐得更近了一些。他的眼神格外真诚，语气也变得无比认真。
“王大叔，我不是来寻你开心的，我是真心实意想帮您。”
“您别先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陆军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这几天在村里转，看到了太多凑合过的夫妻，整天吵架，互相折磨。也看到了太多像您和王浩哥这样的好人，就因为老实、不爱说话，就一直单着。我觉得，这不对。”
王大叔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里的戒备和愤怒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疑惑。
陆军继续说道：“大叔，您别总觉得自己又穷又老。我从小就听村里人说，您是咱们村最实在的人，力气大，肯吃苦，从不占人便宜。您只是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您的心比谁都热乎。穷不是您的错，嘴笨也不是。这些年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这番话，像是说到了王大叔的心坎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紧握着锄头的手也松开了些。这么多年，村里人要么同情他，要么可怜他，还从没有人像陆军这样，肯定他的为人，理解他的不易。
陆军看出了他神情的变化，趁热打铁道：“大叔，我不是空口白牙地来跟您说这些。我心里，确实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她不图钱，也不图你年轻。她想要的，跟您一样，就是一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老了能互相说说话、有个照应的伴儿。”
王大叔彻底愣住了，他看着陆军，眼神里充满了怀疑：“真有这样的人？你……你不是在骗我吧？”
“我骗您干什么？”陆军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跟您说实话，是隔壁上河村的张婶，张翠兰。您应该也听说过，她男人前几年走了，儿子在城里打工，她一个人守着家，日子过得也苦。她跟您一样，也是个勤快、本分的好人。”
“张翠兰……”王大叔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似乎听说过这个女人，印象里是个很能干的妇人。
陆军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描绘着那幅充满希望的画面：“大叔，您想一想，如果能成，您这个冷了这么多年的家，就有人给您做一口热饭，缝补一下破了的衣裳。您干活累了回来，屋里有盏灯亮着，有人能陪您说说话。您生病了，身边有个人能给您端碗水。这不比您现在一个人啃着干馒头，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强吗？”
陆军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王大叔那颗早已冰封的心上。
热饭……亮着的灯……说话的伴儿……
这些对于别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王大叔而言，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他已经一个人孤单了太久，久到快要忘记家的温暖是什么滋味了。
陆军的话，让他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一种被他强行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渴望，从心底最深处，疯狂地滋生蔓生。
他不敢再看陆军，猛地转过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你……你别说了……”
他害怕，害怕这只是陆军给他画的一张大饼，害怕希望过后是更深的绝望。
陆军知道，王大叔已经心动了，只是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恐惧还在作祟。
“大叔，”陆军站起身，语气无比郑重，“我拿我的人格担保，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张婶是个好女人，她想要的，就是一个像您这样踏实可靠的男人。您愿不愿意，就看您自己了。您要是愿意，我就去帮您跟张婶那边探探口风。您要是不愿意，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机会，我给您带到了。抓不抓得住，全在您一念之间。您是想继续守着这破屋子孤老终生，还是想在后半辈子，有个热乎的家，您自己选。”
说完，陆军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把最后的决定权，交到了王大叔自己手上。
王大叔蹲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天人交战。一边是根深蒂固的自卑和对未知的恐惧，另一边，是对温暖和陪伴的无限渴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风吹过院墙的呼啸声。
过了许久许久，就在陆军以为他会再次拒绝的时候，王大叔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于蚊蚋般，微不可闻的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
“她……她真的……不嫌我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