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真不嫌我穷?”
王大叔这话问得声音发涩,带着几分不敢信,让陆军心里猛地一沉。
他也清楚,这事有门了。
他使劲点了下头,直视着王大叔的眼睛,用一种少有的认真口气说:“大叔,我给您交个底,她图的不是钱,跟您想的一样,就想要个能知冷暖的伴。
您要是信得过我,这事我再去问问。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不添油加醋,就把您这个人怎么实在,怎么肯下力气告诉她。”
王大叔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似乎透出点光亮。那点光很微弱,却让他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些。
他没再开口,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而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重地转过身,又拿起那把旧锄头,继续埋头修理。
只是这一回,他手上的动作不再那么死气沉沉,反倒多了几分劲头和说不出的念想。
陆军没再多待,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院子。
从王大叔家出来,陆军片刻没停,拄着拐杖,直接往隔壁上河村走。
王大叔那边算是通了,眼下的要紧处,全在张婶身上。
雪后的土路不好走,又湿又滑。冷风刮在脸上,生疼。右腿的伤口还丝丝拉拉地疼,但陆军心里只惦记着这桩事。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脑子里来回琢磨见了张婶要怎么开口。
王大叔的条件,不能夸,那是骗人。可他家的穷况,也不能瞒,那是害人。
他能做的,就是实话实说,把两个同样孤单、都想找个伴的人往一块儿撮合撮合。
走了二十多分钟,张婶家那院整齐的砖瓦房又出现在眼前。
院门没关严,院里的雪扫得一干二净,几件刚浆洗的衣裳挂在绳上,风一吹就摆动,整个院子显得干净利落,有股过日子的味道。
陆军定了定神,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谁呀?”屋里是张婶温和的嗓音。
门很快开了,张婶瞧见门口拄着拐杖的陆军,有些意外:“是陆军啊,你这娃,咋又跑来了?快,赶紧进屋,外头多冷。”
张婶热络地把他让进屋。
屋里收整得没一点杂乱,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桌椅板凳都擦得发亮,炕上的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混着饭香,让人觉得安稳。
“张婶,我来给您拜个年。”陆军笑着说,把拐杖靠在门后。
“你这娃,忒客气了。”张婶一边给他倒上热水,一边念叨,“昨天不才见着么?快坐下暖和暖和。”
陆军在炕沿上坐下,双手抱着热乎乎的水杯,一股暖意从手心传开。
张婶坐在他对面,眼神温和地瞅着他:“你这腿好些没? 可得顾着自己身子。”
“好多了,谢张婶关心。”陆军喝了口热水,稳了稳心神,不打算再绕圈子。
他抬起头,对上张婶关心的目光,口气认真起来:“张婶,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拜年,还有个正事想跟您说一下。”
看他神情严肃,张婶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纳闷地问:“啥事啊?你说。”
陆军想了想词,坦白地说:“张婶,是这么个事。我这次从城里回来,瞅着村里不少事,心里挺不是滋味。有的两口子,成天打打闹闹,日子过不安生;还有些像我这样岁数大的,或者像您和……和另一些乡亲,一个人过日子,也冷清。我就寻思,看能不能帮着牵个线,让想搭伙过日子的,能找个合心意的。”
张婶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这是积德的好事。你有这心思了?”
“嗯。”陆军郑重地点头,“我想试试看。所以……我今天来,是想给您做个媒,给您说个伴儿。”
这话一出来,张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了。她好像没听明白,呆了几秒,才不太自然地笑了下:“陆军,你这娃,拿婶子寻开心呢。我都这把年纪了,儿子也在外头,还找什么伴儿啊,叫人看笑话。”
她的眼神有点躲闪,两只手下意识地搓着衣角,显然陆军的话让她很是不自在。
这个反应,陆军早想到了。
“张婶,我没开玩笑,是真心实意的。”陆军的语气格外实在,“我知道您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轻松,儿子一年到头不回来,您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伴儿都没有。日子是自个儿过的,舒不舒坦也只有自己晓得,管别人咋说呢?人这一辈子,不就图个身边有个人,能知冷知热么?”
张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瞅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陆军的话,确实说中了她藏了多年的念想。男人走了以后,她白天忙地里家里的活,倒不觉得,可一到晚上,自己守着这个空屋子,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清,只有她自己清楚。
看到张婶的神情有些松动,陆军接着说:“张婶,我给您说的这个人,您兴许也听过,是我们下河村的王建军,王大叔。”
“王建军?”张婶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吃惊,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失望,“那个……光棍王建军?”
在村里,王建军这名字差不多就跟“穷”、“孤单”绑在一块儿。张婶虽说也是苦过来的,但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陆军看出了她的迟疑和失望,没急着分辩,就用最笨也最实在的法子——实话实说。
“对,就是他。”陆军点了点头,口气很平,“张婶,我知道您担心啥。我不跟您说虚的,王大叔家里确实穷,三间土房哪都窜风,屋里啥也没有。他年纪也快五十了,人老实,嘴也笨,不会说好听话。”
他先把王大叔的“短处”全都摊开在台面上,一点没藏。
张婶听着,眼里的失望更重了,甚至已经打定主意要回绝。
但陆军话头一转,继续说:“但是,张婶,他是个好人。
这点,我们全村人都敢说。他有的是力气,能吃苦,一个人种几亩地,闲下来就去镇上找零活,脏活累活都抢着干,从没耍过滑。他做人也正派,从来不沾别人便宜。他就是命不好,年轻时候没钱说媳妇,后来爹妈没了,就更没人管他了。”
“他这大半辈子,过得太苦了。一个人守着那破屋,吃了上顿愁下顿,病了都没人给递碗水。他现在啊,啥也不想,就想有个家,想吃口热乎饭,想老了病了,身边能有个人搭句话。”
陆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实实在在的情感。他没夸王大叔的好,只是在说一个事实,一个被穷给盖住的老实人的事实。
张婶静静地听着,眼神里的失望慢慢没了,换上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触动的情绪。
她好像从王大叔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种孤单,那种对暖和气的渴望,她不是不懂。
陆军看着她,继续用最朴素的话讲:“张婶,您也是个勤快、能干、心善的人。
您想要的,不也是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知道疼人的伴儿吗?王大叔给不了您金山银山,但他有一身力气,能干活,能顾家。
他嘴笨,不会哄人,但他心是热的,谁对他一分好,他能还人十分。你们俩要是能在一块儿,他出力气,您手巧,俩人一块儿干活,一块儿拾掇家,再苦的日子,也能咂摸出点甜味来。
最起码,天黑了,家里有盏灯亮着;吃饭了,桌上有两双筷子。这不比一个人守着空房子强?”
屋里一下子静得没声了。
张婶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说,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陆军的话,像一把小锤,一下一下敲在她已经没什么波澜的心上。
她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夜里缝补衣裳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病倒在炕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的那种难受。
她也想到了王建军,那个在村里没啥名气,老是低头干活的男人。她好像能看到,他一个人啃着冷馒头,就着凉水过日子的样子。
两个都是苦命人,要是能凑到一块儿,互相给点暖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婶才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她看着陆军,声音有点发哑地问:
“陆军……你说的……都是真的?他……他真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