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分别和王大叔、张婶谈过，陆军心里一直不踏实。
王大叔那句“她真不嫌我穷？”和张婶那句带哭腔的“他真是个好人？”，这两句话始终在他脑中盘旋，让他觉得肩上的责任很重。
他明白，这件事必须抓紧办。
可安排见面的方式却是个难题。
直接去谁家都太正式，摆明了是相亲。以他们两人的性格，一个内向，一个自卑，见了面大概率一句话也讲不出，场面只会更难堪。
必须得有个自然、人多的场合，不显得那么刻意。
陆军扳着手指头想了几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元宵节。
正月十五元宵节，按照村里的习俗，晚上村口大广场上会聚很多人。虽比不上城里的正规灯会，村委会也会挂几十个红灯笼，村里的小剧团会搭台唱戏，孩子们提着灯笼到处跑，大人们聚在一起说话。
那是个全村人都会出来看热闹的日子，人多反而能掩人耳目。在这样的场合碰个头，说几句话，即便紧张，也不会被人盯着看。
对，就定在元宵节晚上。
主意拿定，陆军先去了王大叔家。
王大叔这几天的状态和之前完全不同。话还是很少，但眼神不像从前那般黯淡了。院子里的柴火码放得极为规整，那几处漏风的墙缝，也用新和的泥巴堵上了。
“王大叔。”陆军进了院子。
“陆军来了。”王大叔放下手上的工具，脸上露出一点笑意，“那事……有信儿了吗？”他问得很谨慎，似乎怕听到坏消息。
“有眉目了！”陆军笑道，“张婶那边我已经提过了。她想跟您见个面，彼此了解了解。”
王大叔的脸上立刻有了喜色，但很快又被紧张代替。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见……见面？去哪见？我……我该讲啥？”
“大叔您别急。”陆军让他放宽心，“我都想好了，就元宵节晚上，村口广场上，到时候人多，你们就当随便走走碰见了，聊几句就行。什么都不用刻意去想，就跟她谈谈地里的事，说说家常，您平时是啥样就啥样，千万别拘束。”
陆军又打量一眼王大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接着说：“大叔，见面之前，您收拾一下自己，胡子刮干净，换身整洁的衣裳。不是要穿多新，主要是看着有精神。”
王大叔愣了愣，接着用力点头：“哎，哎，我记下了。”
安排好王大叔这边，陆军又托人给上河村的张婶送了口信，把元宵节见面的事简单讲了。张婶那边也很快答应下来，只说一切由陆军安排。
时间很快就到了正月十五。
天色暗下来，一轮圆月升上高空，村里家家户户都吃过了汤圆。
村口的大广场上，比往年任何时候人都多。几十盏大红灯笼高高挂着，把广场映得通红。简易的戏台上锣鼓敲得正响，唱的是人们都熟悉的豫剧段子。台下全是人，男女老少，嗑着瓜子，喝着热茶，看得入神。孩子们则提着各种灯笼，在人堆里跑来跑去，传来一阵阵笑声。
陆军早早就拄着拐杖到了广场，在戏台侧面的一个角落里等着。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王大叔。
王大叔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中山装，款式虽然老，但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胡子刮得很干净，头发也用水抿过，梳理得十分整齐。他一个人站在人群外围，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神不停地朝四周看，时而把手插进口袋，时而又拿出来反复搓揉，身体有些发僵。
陆军正准备过去，就看到从另一头走来的张婶。
张婶也换了件干净的深紫色棉袄，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整齐的发髻。她没看戏，也没东张西望，只是低着头慢慢走，脚步里带着些许迟疑。
陆军赶忙迎上去。
“张婶。”
“陆军。”张婶看到他，神色放松了些。
陆军带着张婶，走到了王大叔面前。
“王大叔，这位是张婶。张婶，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王大叔。”陆军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两人在喧闹中听清。
王大叔的身体一下绷紧了，他看着面前的张婶，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紧张地点了下头。
张婶也有点不自在，她很快地看了王大叔一眼，见他穿着朴素但十分整洁，眼神里的紧张和老实不像假的，心里的防备又松了一些。她也只是轻轻点头，算是回应。
三个人站着，一时无话。他们这里格外安静，和周围的热闹完全隔开。
陆军明白自己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他清了下嗓子，笑道：“今晚的戏真热闹。那个……王大叔，张婶，我看见我一个熟人在那边，过去说句话，你们俩先聊着。”
说完，不给两人反应的机会，陆军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挤进人群，在不远处一个能看到他们但又不会被注意到的地方停下，悄悄地看着。
陆军一走，气氛变得更加凝滞。
王大叔的额头急出了细汗，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手脚都有些僵硬。
张婶也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两人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沉默了足有两分钟。
最终还是王大叔，像是下定了很大决心，挤出一句话，声音又干又哑：“今……今天……不冷。”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不对劲，脸更红了。
没想到，张婶听了却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这一笑，僵持的局面顿时松动了。她抬起头，看着王大叔窘迫的样子，温和地说：“是不冷，比前几天暖和。”
听到张婶的回应，王大叔像是得了准许，胆子也大了些。他抬起头，虽然还是不敢直视张婶的眼睛，但话总算接上了。
“你……你是上河村的？”
“嗯。”
“上河村的地……比我们这的好，是沙土地，种花生正合适。”
“是啊，收成还过得去。你们这边是粘土，种玉米收成高。”
话匣子一打开，虽然还有些断断续续，但总算能聊下去了。
他们聊着地里的庄稼，聊着开春要备什么种子，聊着今年的光景。这些都是他们最熟悉的事情，没有半点虚的，全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王大叔说着说着，紧张的感觉渐渐没了，话也顺畅起来。他说起自己一个人怎么照管那几亩田，怎么趁农闲去镇上找零活干，话里有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过日子的实在劲。
张婶就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或者接上一两句。她从王大叔朴实的话里，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勤快、能担事的男人。
远处的陆军，看到这一幕，心里的担忧总算放下了。
他明白，虽然两人聊的都是些农活家常，但对他们这个年纪、这种处境的人来说，能说到一块去，能明白对方的不容易，就是个最好的开头。
聊了大概十多分钟，戏台上的一折戏唱完，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张婶看了一眼天色，轻声说：“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王大叔“啊”了一声，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失落。
他看着张婶，迟疑了一下，还是拿出勇气说了一句：“路……路黑，雪还没化干净，你走慢点。”
这句话，是他今晚讲得最顺畅的一句。
张婶听了这话，心里很受用，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转身慢慢走进了夜色中。
王大叔站在原地，一直望着张婶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小路的尽头，才慢慢收回视线。
他那张被风霜刻过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对将来有了盼头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