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的关节都打通了，陆军心里感觉很安稳。他像个准备装配精密模型的工匠，手头已经凑齐了最重要的两块部件，现在只剩下设计一个能让它们完美接合的结构，不能有任何强制或者偏差。
直接约见面，无论话说得多么好听，都逃不过“相亲”的实际情况。对赵磊这种性格的人来说，目的性过强的场合本身就是巨大的负担。他会立刻缩回自己的壳里，先前做的所有准备都将付诸东流。
必须制造一个“偶然”，一个合乎情理的相遇，让赵磊的出现变得顺理成章，让他有事情可做，从而忽略掉和陌生女孩见面的拘束。
陆军坐在院里，目光扫过自家墙角堆积的旧零件，一个念头逐渐成型。赵磊的长处在于动手，在于和机器打交道。那就让他以“技术员”而非“相亲男”的身份登场。
第二天上午，陆军专门给卢小芳打了个电话。
“卢老师，打扰您了。我想问下，你们学校有什么坏了的电器吗？比如老式的收音机、喇叭之类的，就是那种放着浪费，修修还能用的东西。”
电话另一头的卢小芳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认真想了想：“电器？我看看……哦，对了！我们办公室里有台很老的录音机，以前给孩子们放儿歌磁带用的。后来坏了，就一直放在柜子顶上。现在都用手机放了，也没人管它。”
“太棒了！”陆军心里一动，“就是这个！”
他随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卢老师，我想了这么个办法。我以村委会的名义跟赵磊说，村里想办一次义务支教交流活动，想请您谈谈学校的需求，顺便呢，就说学校的录音机坏了，孩子们没法听音乐，请他这个技术员过去帮忙看看。这样他就是去工作的，而不是去‘相亲’的，他心里能放松点。”
卢小芳听完，心里对陆军的细致周到又多了几分钦佩。她完全没想过，一次见面居然还能安排得这么巧妙，处处都在为那个内向的青年着想。
“我明白了，陆军哥。”卢小芳温和地答应下来，“这个办法好，就按您说的办。您让他什么时候过来方便？”
“就今天下午吧，放学后，等孩子们都走了，办公室里安静。”陆军定下了时间。
挂了电话，陆军立刻拨通了赵磊家的号码，电话是赵卫国接的。陆军把计划简单一说，赵卫我那边连连叫好，激动地说：“军儿，还是你小子有办法！行，我马上让他去准备家伙！”
没过多久，赵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带着些许不确定：“陆军……我爸说，要去学校修东西？”
“对，赵磊哥。”陆军的语气轻松自然，听不出任何故意的安排，“村小学的录音机坏了，孩子们听不了歌。卢老师正发愁呢，我就跟她说，咱们村有你这个大专家在，肯定没问题。这可是给孩子们做好事，你得帮这个忙啊。”
一听是“给孩子们做好事”，又是自己的专业领域，赵磊心里的抵触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那我下午四点半，在学校门口等你。我正好也跟卢老师聊聊村里组织义务支教的事。”陆军补充道，让自己的出现也变得合乎情理。
“好。”赵磊应了一声，便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半，村小学门口。
陆军提前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赵磊提着一个半旧的工具箱，低着头走了过来。他还是那副不太自然的样子，但手里提着的工具箱，仿佛是他的盾牌，让他看起来比上次在陆家院里时镇定了不少。
“赵磊哥，来了。”陆军笑着迎上去。
赵磊点点头，没说话。
此时，卢小芳也恰好送完最后一个孩子，从校门里走了出来。她看到两人，脸上露出自然的微笑。
“陆军哥，赵磊哥，你们来了。”她主动打了招呼，目光在赵磊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没有那种审视的意味，显得大方又得体。
赵磊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头垂得更低了，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工具箱的提手。
“卢老师，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技术专家，赵磊哥。”陆军笑着介绍，“赵磊哥，这位是卢小芳老师。”
“卢……卢老师。”赵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好。”卢小芳依旧微笑着，她指了指办公室的方向，“东西就在里面，麻烦你了。”
三人一同走进那间不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个板凳，墙上贴着孩子们的涂鸦画。卢小芳从柜子顶上小心翼翼地抱下那台落了灰的录音机，放在桌上。
“就是这个，好几年没用过了。”
一看到那台录音机，赵磊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他仿佛找到了自己的主场，走上前，放下工具箱，打开盖子，拿出螺丝刀、万用表等工具，开始专注地检查起来。他脸上的紧张感，在接触到那些熟悉的零件时，肉眼可见地褪去了不少。
陆军见状，知道自己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他拉过一张板凳坐下，开始和卢小芳聊起了那个虚构的“义务支教交流”。
“卢老师，村里是这么想的，看看能不能组织一些有特长的村民，定期来学校帮帮忙。比如会画画的，可以来教孩子们画画；会乐器的，可以来教音乐。你看这个想法怎么样？”
“这个想法特别好！”卢小芳眼睛一亮，认真地回应道，“我们村小师资力量有限，孩子们确实需要接触更多东西。”
两人就这个话题自然地聊了起来，讨论着具体可以怎么操作，需要哪些支持。办公室里的气氛很轻松，完全没有相亲的尴尬。
而赵磊，则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拆开录音机的外壳，仔细检查着里面的电路板和机械结构。他的动作很熟练，手指在那些复杂的零件间穿梭，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卢小芳一边和陆军说话，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赵磊。她看到他专注的神情，看到他那双摆弄着精密零件的、稳定而有力的手，心里不禁浮现出陆军昨天说的话——“他话少，是因为他把想说的话，都用在了行动上。”
眼前的这个男人，确实和村里那些爱吹牛、游手好闲的年轻人完全不同。他身上有一种安静而可靠的气质。
“找到了，是电源模块的电容烧了，还有磁带的传动皮带老化了。”过了十几分钟，赵磊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陆军和卢小芳的交谈停了下来，都看向他。
“能修好吗？”卢小芳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
“能。我带了备用件。”赵磊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电子元件。他拿出电烙铁，插上电，开始了他最擅长的工作。
看着他熟练地焊接、更换零件，卢小芳的好奇心更重了。她忍不住走近了些，看着那些她完全看不懂的电路板，轻声问：“这个……是什么原理啊？为什么坏了就没声音了？”
这个问题，正好问到了赵磊的知识领域。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抬起头，看了卢小芳一眼，发现她正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充满了求知欲，完全没有敷衍的意思。
他喉结动了动，指着电路板，用尽可能简单的语言解释起来：“这个是电容，负责滤波……电流不稳定，就会烧掉……皮带老化了，磁带就转不动……”
他的话依然不多，专业术语也有些生硬，但他在努力地解释着。而卢小芳，就那么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陆军在一旁看着，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已经开始了。
他悄悄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们先聊，我出去给赵书记打个电话，跟他汇报一下‘支教’活动的讨论进度。”陆军找了个完美的借口，把空间完全留给了他们。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赵磊和卢小芳两个人，以及电烙铁发出的轻微的“滋滋”声。
赵磊的脸颊又有些发烫，但他手上的活没停，这让他不至于手足无措。
又过了几分钟，录音机被重新组装好。赵磊找到一盘旧磁带放了进去，按下播放键。
一阵轻快的儿歌旋律，瞬间充满了整个安静的办公室。音质清晰，节奏稳定。
“好了。”赵磊抬起头，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他正对上卢小芳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惊喜和笑意。
“赵磊哥，你太厉害了！真的修好了！”她由衷地赞叹道，“谢谢你！孩子们听到这个声音，肯定会特别开心！”
那笑容干净又温暖，像一道光，瞬间照进了赵磊有些封闭的心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更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低下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真诚的姑娘，又环视了一下这间朴素但温馨的办公室，嘴唇动了动，鬼使神差般地，说出了一句他自己都感到意外的话。
“学校……缺的东西，应该还不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