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的问话让卢小芳略感意外，这句询问，打破了先前那种略带拘谨的沉默。
眼前的男人，从进门到现在，开口的次数屈指可数，话语简短。可在他修好录音机，得到她一句由衷的称赞后，竟然主动找了个话题。
这个问题里，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有一种朴素的认真。
卢小芳注视着他那双因为专注而显得有神的眼睛，最初的惊讶很快被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取代。她点点头，语气里有几分无奈，但更多是一种近乎习惯的平静。
“是啊，缺的东西不少。”她转身看了一圈这间不大的办公室，像是在清点自己的物件，“这些桌椅都是很多年前的了，修了再修。有些孩子的课桌，桌面已经翘起来，写字都得在下面垫好几本书才行。”
她指向墙角一个装着杂物的纸箱：“孩子们的玩具也一样，滑梯和秋千都旧了。那些小块的积木、皮球，不是坏了就是丢了。我想过自己添置，但工资不高，买来的便宜货，玩不了几天又坏掉。”
她说的都是这所村小最直接的困境，没有抱怨，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磊听得很专注，眉头轻轻蹙起。他没有说“真不容易”之类的安慰话，而是走到墙角蹲下，从纸箱里拿起一个断了轮子的小汽车模型。
这个是塑料轴断了。他端详片刻，又拿起一个掉了脑袋的布偶，这个是填充物跑出来了，缝线的地方开了口。
他像个修理师傅，准确地指出了每个损坏玩具的问题所在。
卢小芳看着他蹲在那里，研究那些破旧玩具的样子，心里感觉有些特别。村里旁人看到这些，不是叹气就是忽略，只有他，第一反应是去分析“损坏的原因”。
“这些……还能修好吗？”卢小芳不禁问道，就像刚才询问录音机时一样。
“大部分都可以。”赵磊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尘土，小汽车的轴能用铁丝代替，再用胶固定。布偶重新缝合就行。桌子要是桌面不平，找块平整的木板铺上就可以。
他的话依然简洁，但每句都带着具体的解决方法。
“那太好了！”卢小芳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这些让她烦恼许久的问题，在赵磊口中似乎都只是些动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孩子们挺能闹的，东西到他们手里，用不了太久。卢小芳笑着说了一句，话题顺势从“物件”转到了“人”。
一提起孩子，她的神情也变得鲜活起来。
不过他们也很讨人喜欢。前几天我教他们画画，有个小男孩把太阳画成了绿色。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希望夏天能凉快些。
她讲起这个小插曲，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底也含着笑意。
赵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孩子认真地把太阳涂成绿色。他的嘴角竟然也跟着，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个笑容。
这个笑容让他面部的线条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
卢小芳察觉到这个细微的变化，心里更高兴了。她发现，这个话不多的男人，其实是个很好的听众。
还有一次，我带他们做手工，用泥巴捏东西。有个小女孩，捏了一个谁也看不出是什么的奇怪造型。她却很自豪地告诉我，她捏的是妈妈的样子。那天她妈妈正好来接她，我仔细一看，还真有几分神似。
卢小芳笑意更浓，办公室里的气氛因为她的讲述而变得格外融洽。
赵磊听着这些琐碎又实在的小事，那种因长期不与人交往而产生的隔阂感，似乎在慢慢消退。从小到大，他身边的人不是关心他的成绩，就是关心他的工作，从来没人跟他分享过这些。
他忽然觉得，当一名老师，好像真是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们……会不会不好管？”赵磊终于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他有些好奇的问题。
“有时候会。”卢小芳坦然承认，“他们会打闹，会抢东西，上课时也可能突然哭起来。但小孩子就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只要有耐心，好好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能听懂。其实他们很简单，你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加倍地对你好。”
她说着，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一个用彩纸做的、有些歪斜的风车。
你看，这是前几天我过生日，孩子们送的礼物。他们说是自己做的，虽然样子一般，但我收到的时候，真的很受触动。
赵磊的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风车上，又看看卢小芳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喜欢用高粱秆做风车，比这个做得要精巧许多。
“其实……可以用易拉罐的铝皮做扇叶，再找根自行车辐条当轴，那样转得快，也结实。”一个想法脱口而出。
“真的吗？”卢小芳的兴趣被引了起来，“那不会划到手？”
“把边角用砂纸打磨光滑就行。”赵磊立刻进入了技术说明的状态，解释得十分清楚，“或者用硬一点的塑料瓶，剪成叶片形状，效果也不错。轴可以用筷子，中间穿一颗小珠子减少摩擦。”
他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手在桌上比划。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的话比之前多了很多，也顺畅了很多。
卢小芳听入了神。她像是发现了一片新天地，在她看来，那些废弃的瓶罐，到了赵磊手里，都能变成新奇的玩具。
“赵磊哥，你懂的真多！”她由衷地赞叹。
这一次，赵磊没有脸红，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从小就爱摆弄这些。”
两人就着“如何用废品给孩子们做玩具”这个话题，竟聊得热烈起来。从用纸杯和棉线做传声筒，到用旧纸箱做机器人，再到用坏掉的弹簧做弹跳玩具……
赵磊的思路完全打开了，他提出一个又一个实用又有趣的方案。而卢小芳，则不断地从一个教育者的角度，补充这些玩具的趣味点和安全问题。
一个擅长动手，一个了解孩子。一个不善言辞，一个温柔随和。两人看似性格迥异，却在交流中发现彼此异常合拍。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办公室里。两人都没留意到时间的流逝，话题早已从玩具，延伸到了如何通过动手实践来启发孩子的思维。
赵磊甚至提议，可以开一个“小小修理角”，由他来教孩子们认识简单的工具，修理一些简单的东西。
卢小芳听得两眼放光，觉得这个主意好极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谈起自己擅长领域时眼里闪烁着自信的男人，心里忽然觉得，陆军说得对，他只是不爱说话，不是没有想法。他的内心世界，其实丰富又有趣。
而赵磊，也完全忘记了先前的紧张和拘束。他看着对面那个始终带着微笑、认真听他每个想法的姑娘，觉得和她交谈是一件非常舒服、非常愉快的事。她的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欣赏和鼓励。这种感觉，是他从未有过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军探进头来，看到里面的情形，微微一怔。
他想过两人可能会谈得来，但没想到气氛会这么好。赵磊和卢小芳正凑在桌前，对着一张纸比划着，热烈地讨论着什么，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情。
这不像两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反倒像一对相识已久的朋友。
“咳……”陆军轻咳了一声。
讨论声停了下来。
赵磊像是猛然惊醒，脸颊“腾”地一下又热了，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手又想往口袋里放。
卢小芳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忙站直身体，对陆军笑了笑：“陆军哥，你回来了。”
“嗯，跟赵书记汇报完了。”陆军笑着走进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天都快黑了，你们……聊得不错啊。”
“我们在说给孩子们做玩具的事呢。”卢小芳大方地解释，“赵磊哥懂得多，给了我不少好主意。”
被当面夸奖，赵磊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泛红。
时间不早了，我先送赵磊哥回去，陆军觉得时机正好，再待下去，赵磊恐怕又要缩回自己的壳里。
“好。”卢小芳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临走前，赵磊停住脚步，迟疑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对卢小芳说了一句：
“那些……坏桌子，我……我明天下午，再过来看看。”
说完，不等卢小芳回应，他便提着工具箱，几乎是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
卢小芳看着他有些匆忙的背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亮又舒展。她对着他的背影，清脆地应道：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