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缘红娘馆开业的第六天。
店里那张崭新的木桌上，茶水已经换了三遍。
茶杯里的茉莉花瓣从舒展到蜷缩，茶水从滚烫到温热，再到彻底冰凉，就像陆军此刻的心情，一点点沉寂下去。
门外，是县城老街独有的热闹。
隔壁五金店刺耳的切割声、斜对面理发店“嗡嗡”作响的吹风机声、远处小贩拖着长调的叫卖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
可这一切的热闹，都与他这间小小的红娘馆无关。
门是敞开的，阳光能照进来，灰尘也能飘进来，唯独人走不进来。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立在门口，将所有人都隔绝在外。
这道墙，叫“不信任”。
“小伙子，又没开张啊？”
隔壁五金店的老板，一个姓李的中年男人，叼着根牙签靠在门框上，一边剔着牙一边朝里喊。他嗓门很大，带着一种过来人看热闹的腔调。
陆军从思绪中回过神，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李老板，早。”
“不是我说你，”李老板走过来两步，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还是能让半条街的人听见，“你这行当，靠的是一张嘴和一张老脸。你看县城里那几个有名的媒婆，哪个不是五十岁往上，走出去谁都给几分面子？你太年轻了，镇不住场子啊。”
他上下打量了陆军一番，摇了摇头。
“县城里的人，一个个都精明着呢，谁敢把自家儿女的终身大事，交给一个看着比他们孩子还小的毛头小子？别到时候钱花了，人没捞着，那不成了冤大头？”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是大实话。
陆军心里明白，这几天，路过他门口的人，眼神里只有三种情绪：好奇、鄙夷、和看骗子一样的警惕。
昨天下午，一对穿着时髦的年轻情侣路过，女孩指着“军缘红娘馆”的招牌，捂着嘴对男孩咯咯直笑：“你看你看，现在还有人开这种店，这老板看着比咱们还小呢。”
今天上午，两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探头探脑地往里瞅了半天，其中一个对着同伴嘀咕：“现在的骗子花样真多，啥都能整个店面了，看着人模狗样的。”
甚至前天，还有一个精神矍铄的大爷，直接走进来，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陆军刚要热情地迎上去，大爷就板着脸问他：“小伙子，你这是不是搞传销的新窝点？”
一句话把陆军问得哭笑不得，解释了半天才把人送走。
在村里，大家虽然也曾嘲笑他，但那终究是乡里乡亲的调侃，彼此知根知底。可在这里，他面对的是一种彻底的、发自骨子里的冷漠和疏离。
这是一种更让人感到无力的壁垒。
送走好心“劝退”他的李老板，陆军看着空无一人的店铺，心里一阵烦躁。
他从兜里掏出所有的钱，一遍遍地点着。
他租这个店面，押一付三就花了两千。买桌椅板凳，做招牌，又花了几百。现在手里只剩下六百多块。
每天的饭钱，水电开销……每一笔都是支出。
如果再这样下去，别说在县城站稳脚跟，恐怕连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成问题了。到那时，他只能灰溜溜地卷铺盖回村，成为全村人新的笑柄。
他想过现在就去找村支书的外甥。
那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条，就压在他的枕头底下。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就算搭上了那条线，能带来的也只是少数几个客户。他要做的，是让“军缘红娘馆”被整个县城接受，而不是只做少数人的生意。
那条人脉，应该是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他必须先靠自己，打破眼前的僵局。
夜幕降临，街上的喧嚣渐渐散去。陆军关了店门，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啃着白天买的、已经冷硬的馒头。
强烈的孤独感，混合着馒头干涩的口感，一起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了村口送行时，乡亲们那一张张热情的笑脸。
想起了村支书拍着他肩膀的鼓励。
更想起了苏小兰在集市上，递给他那包热腾腾的肉包子时，那双清澈又带着担忧的眼睛。
“在外面，要按时吃饭。”
那句朴实的叮咛，仿佛还回响在耳边，温热了他的心口，也让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是一个人在这里。
他的背后，有父母的期盼，有乡亲的嘱托，还有一个他想要为之奋斗的未来。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优质姻缘就在身边，切勿错过。”
系统的提示音，恰到好处地在他脑海中响起，像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负面情绪。
陆军猛地站起身，伸手“啪”地一下，打开了店里的灯。
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眼神异常明亮。
他不再自怨自艾，而是强迫自己冷静地分析眼前的困局。
问题出在哪？
信任。
县城的人不信他，怕被骗，怕花冤枉钱。
那要怎样才能让他们迈出信任的第一步？
陆军在小小的店铺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他的目光扫过那块“军缘红娘馆”的招牌，扫过自己精心布置的桌椅，最后落在了价目表上。
“牵线一次，三百元。事成之后，再付三百。”
这是他参照村里的习惯定下的价格，在县城里已经算是非常低廉。
但，问题的根源，或许就在这里。
只要有价格，就存在“被骗”的风险。对于这些陌生的县城居民来说，哪怕是一块钱，他们也不愿意花在一个不信任的人身上。
陆军的脑海里，闪过当初给王大叔和张婶牵线时的情景。那时他没提过一分钱，只是单纯地想帮他们。
对了！
把这堵墙上最厚、最关键的一块砖——“钱”，给彻底抽掉！
只要不收钱，他们就没有了被骗钱的风险。
只要不收钱，那些想找对象又囊中羞涩的底层上班族，就有了尝试的勇气。
他要复刻在村里的成功经验，但要玩得更大！
口碑，必须从最需要帮助、也最容易产生共鸣的群体中打开。县城的护士、辅警、超市员工、餐馆服务员……这些被主流婚介所忽略的群体，就是他最好的突破口！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陆军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犹豫，从角落里翻出一张前房东留下的红色油纸，又在抽屉里找到一支毛笔和一瓶没用完的墨水。
他深吸一口气，将红纸在桌上铺平，用镇纸压好。
然后，他蘸饱了墨，在那张鲜红的纸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几个大字。
那力道，仿佛要将这几天的憋屈和未来的决心，全部倾注于笔尖。
“开业酬宾，免费牵线一周！”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更有力的字。
“不成功，不收费！”
看着这行字，陆军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他要用这最简单、最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向这座陌生的城市，发起他最猛烈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