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老街还未从沉睡中苏醒，大多数店铺的卷帘门都还紧闭着。
陆军已经推开了“军缘红娘馆”的门。
他的眼里没有了前几日的焦虑和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与坚定。
他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张昨夜写好的红纸，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碗用剩饭熬的浆糊。他站在店门口，仔细地在红纸背面涂抹均匀，然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它贴在了最显眼的门板上。
“开业酬宾，免费牵线一周！”
“不成功，不收费！”
两行墨迹淋漓的大字，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是一份宣言，也像是一场赌注。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店里，重新烧上一壶水，泡好了新茶。
这一次，他相信，茶水不会再等到冰凉。
随着太阳升起，老街渐渐恢复了喧嚣。
隔壁五金店的李老板照例第一个拉开卷帘门，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一眼就瞥见了陆军门口那抹刺眼的红色。
“哟！”
他愣了一下，随即叼着烟走了过来，绕着那张红纸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
“小伙子，你这是……想通了？准备关门前做慈善啊？”
李老板吐出一口烟圈，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陆军：“免费？这年头还有免费的午餐？你这比直接说是骗子还让人不信。我跟你说，这招没用，只会让人觉得你更可疑。”
斜对面的理发店师傅也探出头来，跟着附和：“就是，我看这小子是撑不住了，想最后捞一笔就跑路吧！”
周围的邻居们也陆续开了店门，很快，陆军门口就围了一小圈看热闹的人。
大家对着那张红纸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一句是好话。
“疯了吧，倒贴钱做生意？”
“肯定是新骗术，先说免费把你套进去，后面有的是花钱的地方。”
“我看他这店，一个星期都撑不到就得关门。”
陆军坐在店里，将这些冷言冷语听得一清二楚。他没有出去争辩，只是平静地看着门外。他知道，现在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赌的，不是这些早已对他形成偏见的邻居，而是那些真正有需求，又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陌生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来看热闹的邻居渐渐散了，各自忙起了自己的生意。
红纸招牌的效果开始显现。
几乎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被那鲜红的“免费”二字吸引，停下脚步。
他们驻足，观望，小声议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但就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始终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捅破它。
信任的壁垒，哪怕只是薄薄一层，也坚韧得可怕。
陆军的心，随着门口人流的来来去去，也跟着起起伏伏。他表面上稳如泰山，但紧握的拳头，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这是他最后的本钱，是他全部的希望。
如果这一招再失败，他就真的只能卷铺盖走人了。
就在他感觉口干舌燥，快要坐不住的时候，转机终于出现了。
三个穿着护士服的年轻女孩，叽叽喳喳地从街口走了过来。她们刚下夜班，脸上带着疲惫，正讨论着中午吃什么。
其中一个眼尖的女孩，立刻看到了陆军门口的红纸。
“哎，快看！免费牵线！”
三个女孩立刻停下了脚步，凑了过去。
“真的假的？免费？”
“不会是骗人的吧？”
“管他呢，进去看看呗，反正不要钱。”
一个脸蛋圆圆，性格看起来颇为活泼的女孩，用手肘捅了捅身边一个长相清秀、神情有些落寞的同伴。
“陈雪，这不就是为你准备的吗？你妈昨天不还念叨着让你去相亲？去试试呗，万一真成了呢？”
被叫做陈雪的护士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抗拒：“算了吧，我才不信这个。再说了，你们看那老板，比咱们大不了几岁，能靠谱吗？”
“哎呀，试试又不要钱！”另一个女孩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胳膊，“走走走，就当进去歇歇脚，喝杯茶。要是骗子，咱们扭头就走！”
半推半就之下，陈雪被两个同伴推搡着，犹犹豫豫地踏进了“军缘红娘馆”的门槛。
她们成了开业以来，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陆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他立刻调整好情绪，从椅子上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温和而真诚的笑容。
他没有像其他生意人那样急切地推销，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轻声说：“三位刚下班吧？辛苦了。坐下喝杯热茶解解乏。”
说着，他手脚麻利地倒了三杯热气腾腾的茉莉花茶，分别递到她们面前。
两个陪同的女孩还有些拘谨，端着茶杯东张西望。
而被推到前面的陈雪，则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陆军。
陆军没有在意，他拉开一把椅子，在她们对面坐下，没有急着问任何关于“牵线”的事。
他只是用一种聊家常的语气，温和地开口：“在县医院工作很辛苦吧？经常要上夜班？”
陈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习惯了。”
“我以前送外卖的时候，经常半夜给你们医院送餐，每次看到你们忙得脚不沾地，就觉得你们特别不容易。”陆军的语气里，带着一份发自内心的理解。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陈雪的防备，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她抿了一口茶，话也多了起来。
“可不是嘛，忙起来连喝水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社交圈子也小，除了同事就是病人，根本没机会认识其他人。”她叹了口气，把同伴们推她进来的目的，自己先说了出来，“家里人不懂，天天催着相亲，安排的那些人，一听我是护士要三班倒，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疲惫。
陆军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眼神里满是专注和认真的神情。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笃定。
“你的情况，我明白了。”
“你想要的，不是一个只看你外在条件的人，而是一个能真正理解你工作的辛苦，体谅你作息不规律，并且愿意和你一起分担生活压力的人。”
“对吗？”
陈雪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震惊。
陆军这几句话，精准地概括了她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委屈和期望。
她认识的那些媒人，只会问她家境、收入、有什么要求。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个年轻人一样，一针见血地，说出了她心里最深处的渴望。
这一刻，她心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陆军，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
陆军笑了。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免费”只是敲门砖，真正的钥匙，是那份久违的，被理解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