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桥异象的余晖尚未从天际彻底散去,昆仑宗所在的这片山脉,却已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山外,是震动整个九州的滔天巨浪。
山内,却静得能听见清晨的露水从松针上滴落的声音。
这种寂静,并非安宁。
而是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极致压抑。
悟道塔那扇沉重古朴的石门,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发出“嘎吱——”的悠长声响,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缓缓苏醒。
门轴转动的摩擦声,是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一道身影,沐浴着初升的晨曦,从中缓步走出。
林天。
他赤裸着上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昨日那撼天动地的万丈金光已然尽数敛去。再无半点神圣异象,也无丝毫气血外泄。
他就那样平平无奇地走着,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心脏都骤然一缩。
他脚下的青石板路,是用昆仑山最坚硬的岩石铺就。
可他每一步落下。
脚下的青石板,都会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捧细腻的齑粉。
不是被狂暴的力量踩碎,没有发出任何碎裂的声响。
而是被一种无法想象的、凝聚到极点的肉身密度,从物质结构的最深处,直接碾碎、压成了粉末!
那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都到了?”
苏云的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高坐于主殿前的玉阶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四名亲传弟子。
刚刚完成了一次生命层次跃迁的林天。
一身红衣、杀气内敛的叶红鱼。
神情忐忑、刚刚入门的林清雪。
以及,站在更外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身体因为敬畏而微微发抖的十几个记名弟子。
“宗门不可无序。”
苏云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的威严。
“今日,确立座次。”
短短六个字。
话音未落。
嗡!
一股冰冷、酷烈、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的战意,轰然升腾!
叶红鱼那一袭红衣无风自舞,猎猎作响。
她手中那柄新得的凡铁长剑,剑身被一层漆黑如墨的剑意包裹,发出阵阵渴望吞噬鲜血的嗡鸣。
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
她那双不含丝毫感情的漆黑眸子,死死地锁定在演武场中央的林天身上。
大师兄?
异象惊天?
那又如何!
我修的是《吞天剑经》,我的道,是掠夺万物以养我一剑!
我的字典里,没有臣服,只有将一切强者斩于剑下,化作我登临绝顶的资粮!
“我知道你们有人不服。”
林天停下了脚步,站在演武场的正中央。
他感受到了那股刺骨的剑意,却浑不在意。
他转过头,看着叶红鱼。
那张原本显得有些憨厚木讷的脸上,突然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只是这笑容,配上他此刻那股深不可测的气息,竟显得有些狰狞。
“师尊说了,咱们昆仑宗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谁拳头大,谁就是道理。”
他随意地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身前的空气,轻轻一握。
一个无比简单的动作。
“——嘣!!!”
一声炸响!
不是音爆!
是空间本身被一股巨力强行压缩,发出的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声音,尖锐、刺耳,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天地之弦被悍然崩断!
以他拳心为中心,空气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猛然扩散开来!
站在最外围的几个记名弟子,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觉得耳朵里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了进去!
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从耳道中流出。
仅仅是握拳挤压空气产生的余波,就震得他们耳膜破裂,暂时失聪!
林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晨光下闪烁着森然光泽的白牙。
“二师妹,我知道你想拿我试剑。”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我现在刚刚突破,这身力气还没怎么学会控制。”
他的目光落在那柄被魔气包裹的长剑上,眼神里没有轻蔑,只有最纯粹的陈述。
“我这一拳下去……”
“可能会死人。”
没有华丽的辞藻。
没有高深的道与理。
就是最原始、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威胁!
叶红鱼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状!
在她的感知中,在她那《吞天剑经》赋予的独特灵觉里,眼前的林天,哪里还是一个人?
那分明是一头上古时代走出的,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
是一轮浓缩了无尽能量,悬于大地之上的金色烈阳!
那股扑面而来的、凝实到几乎化为实质的血气威压,让她周身那翻涌不休的黑色魔性剑元,都在疯狂地向她传递着警示。
不可敌!
会死!
会被那股霸道绝伦的力量,连人带剑,一同碾成飞灰!
她的手,死死地握着剑柄。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
她眼中的战意,在疯狂燃烧。
又被那冰冷的理智,死死地压制。
她狂。
她傲。
她将手中之剑视作一切。
但她不傻!
用凡铁去斩神金,那是愚蠢,不是勇敢!
一秒。
两秒。
三秒。
演武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一身红衣,煞气冲天的二师姐身上。
终于。
叶红鱼紧握剑柄的手,一根一根地,缓缓松开。
周身那如同活物般翻涌的黑色魔气,也潮水般退去,重新归于沉寂。
她抬起头,看着林天。
“……大师兄。”
她咬着牙。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她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看到这一幕,站在一旁,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喘的林清雪,心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剧震。
那个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她感觉自己要被杀死的红衣师姐……
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触之即死”气息的恐怖女人……
竟然在大师兄面前,退缩了?
主动,低头了?
这一刻,林清雪才真正意识到,昆仑宗的大师兄,究竟是一个怎样恐怖的存在。
玉阶之上,苏云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要的,不是一团和气。
而是狼群。
只有良性的、残酷的内部竞争,才能催生出真正的强者,才能让宗门拥有撕裂一切黑暗的獠牙。
“很好。”
苏云一挥衣袖,声音传遍全场。
“座次已定。”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林清雪的身上。
“接下来,该给老四提升一下实力了。”
“否则,你们这一架打起来,她怕是连余波都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