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在死寂的昆仑道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在场数万人的耳朵里。
赔?
这个字眼,在此刻显得如此荒诞,又如此刺耳。
漫天晶莹的粉尘依旧在飘洒,折射着刺目的日光,将林天那道身影映衬得不甚真切。他一脸无辜,神情诚恳,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不小心打碎了邻居家玻璃窗的顽童,正在认真地探讨赔偿事宜。
可他脚下,是上古水晶方尖碑的残骸。
那座耸立百年,被誉为九州硬度象征,承载了无数天骄荣耀与梦想的丰碑,此刻化作了一地璀璨的“钻石”。
主席台上,一众考官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石化来形容。他们的面部肌肉彻底僵死,瞳孔涣散,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这一幕。
终于,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宁静。
“我的碑——!”
王天正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剧烈颤抖,一张国字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我国宝级的方尖碑啊!!”
他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哀嚎,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与绝望,让闻者无不心头发颤。他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下方那片晶莹的废墟,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喘息声。
这可是从上古遗迹里挖出来的孤品!
全九州就这一块!
是昆仑道场,乃至整个九州联盟的脸面与底蕴所在!
现在,没了。
炸了。
炸成了漫天粉末。
“怎么回事?”
一股狂怒的血气直冲王天正的头顶,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旁边一名技术人员的衣领。那技术人员戴着金丝眼镜,平日里也是一副精英做派,此刻却被王天正那要吃人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
“为什么会炸?”
王天正的咆哮声通过他胸前的麦克风,化作滚滚音浪,轰炸着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
“是不是他们用了什么阴损的暗劲?从内部破坏了结构?说!”
他的力量之大,几乎要将那技术人员直接提离地面。
那名技术人员此时也是满头大汗,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他手中紧紧攥着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洇开了一小片水渍。他的双手在屏幕上疯狂地滑动、点击,可屏幕上除了一串串猩红的乱码和错误报告,再无其他。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带着哭腔。
“不……不是破坏!”
“总考官,不是的!”
王天正双目赤红,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不是破坏它自己会炸?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是……是数据溢出!”
技术人员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五个字。
“什么?”
王天正的动作一滞,揪着对方衣领的手也松了半分。
他愣住了。
技术人员看到了求生的希望,不顾一切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怼到王天正的面前。
“总考官,您看!”
王天正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屏幕上,一条数据曲线图顽强地显示在无数乱码之上。那条代表着能量读数的曲线,在前半段还算平稳,但在最后阶段,它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学常识的、近乎九十度的垂直角度,疯狂飙升!
它瞬间冲破了屏幕顶端的量程上限,撞碎了代表“极限值”的标尺,最终,在屏幕的最顶端,化作了一个巨大、猩红、不断闪烁的感叹号!
那感叹号,仿佛是方尖碑在彻底崩溃前,发出的最后一声绝望的悲鸣。
技术人员指着那条骇人的曲线,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
“方尖碑的检测逻辑,是基于对测试者生物体能量密度的扫描,以及对其生命层次的综合判定!”
“它有一个预设的、我们认为绝对不可能被触及的量程上限!”
他吞了一口唾沫,眼神里的惊恐无以复加。
“刚才那几位……那几位昆仑宗的学生,他们的生命层次太高了!高到系统无法定义!他们释放出的能量纯度也高得离谱!完全,是碾压式地超过了方尖碑的量程上限!”
“这……”
技术人员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起来。
“就像是用一个只能称几斤水果的磅秤,去称一头狂奔的远古巨象!磅秤的传感系统、逻辑中枢、显示模块……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被那无法理解的重量彻底摧毁!”
“系统逻辑瞬间崩溃,导致碑体内部用于检测的能量回路发生灾难性的回流!最终……最终引发了自爆!”
这番话,通过王天正胸前那个没有关闭的麦克风,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道场的每一个角落。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如果说,方尖碑的炸裂带给他们的是视觉上的震撼。
那么这番解释,带来的就是灵魂层面的颠覆与碾压。
主席台上,来自九州各州的带队老师们,脸色在这一刻,瞬间变得如同死灰一般。
一个来自江南州的老师,手中端着的一杯热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毫无所觉,只是双目无神地瘫坐在椅子上。
另一个来自中州的领队,身体猛地向后一靠,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椅背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数据溢出?
数据溢出!
这四个字,像一柄无形的万吨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心口上,将他们那点可怜的骄傲与期望,砸得粉碎。
他们的学生,他们各州最顶尖的天才,拼了老命,耗尽心血,在方尖碑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换来一个S级、一个A级的评价。
这个成绩,很高。
高到足以让他们在过去任何一届大考中名列前茅。
但再高,它终归是一个可以被测量的数值。
它在方尖碑的量程之内。
可昆仑宗这帮人呢?
他们的潜力是什么?
是“无穷大”!
是“无法测量”!
是直接让测量工具本身都因为无法承受其万一,而崩溃自爆!
这还比个屁啊!
这不是一场维度的较量。
这是神,在俯瞰凡人。
观众席上,无数前来观礼的各方势力代表,此刻也都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交头接耳,声音却压抑得像是蚊蚋,生怕惊扰了什么。
“昆仑……这一代的昆仑,究竟是出了些什么怪物?”
“无法测量……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在什么时候?”
“没有上一次!史无前例!”
而在所有天才选手所在的备战区,气氛更是压抑到了冰点。
姜太虚静静地坐在他那台通体银白的“裂空之刃”机甲驾驶舱内。
通过驾驶舱的全景屏幕,他清晰地看到了方尖碑炸裂的全过程,也一字不漏地听到了那名技术人员的解释。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
落在了操作界面一角,那个刚刚由系统评定,并被他视为无上荣耀的金色“S”级评价上。
S级。
曾经,这是他碾压同辈,傲视群雄的资本。
是他姜家,是他背后整个北境的荣耀。
可现在,这个金色的字母,在他的视网膜中,突然变得无比刺眼。
它不再是荣耀。
它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姜太虚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被机甲手套包裹的拳头。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全力一击后,方尖碑上仅仅浮现出的那一道浅浅的拳印。
再对比那个叫林天的少年,甚至没有发力,仅仅是气血鼓荡,就让整座冰封的方尖碑哀鸣颤抖。
最后那一拳,看似缓慢,却直接引爆了一切。
一个还在努力让磅秤指针多走一格。
另一个,却直接把磅秤连同称重台,一起踩进了地里。
在人家那足以“炸碑”的成绩面前,自己这个S级,像什么?
一个笑话。
一个自娱自乐、滑稽可笑的笑话。
姜太虚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苦涩弧度。
他第一次,对自己坚信不疑的“天才”之名,产生了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