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的白天，从来不是真正的白昼。
即使是在所谓的“正午”，灰黄色的云层也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工业废水和海腥味的抹布，死死捂在这座海上浮地的上空。
阳光？那玩意儿稀罕得很，更多时候，是被无数空中轨道反射的、冰冷刺目的霓虹光芒所取代。
视线若能穿透那厚重的云层俯视，首先撞入眼帘的，不是拔地而起的摩天楼，而是纵横交错、如同巨大钢铁血管般的空中航道。
一列列轨道车无声地疾驰，拖着长长的光尾，像被无形鞭子驱赶的金属鱼群，在固定的轨迹上奔命。
再往下，新港的轮廓才逐渐清晰。
它不像自然生长的城市，更像一头被人用钢筋、混凝土和刺眼灯光强行拼凑起来，然后硬生生摁在太平洋上的机械巨兽。
中央区域，是它的心脏地带——“上城区与甲乙居住区。”
一栋栋摩天巨塔刺破云层，塔身是巨大的广告牌，变幻着炫目的光影：
“三合科技，为您开启第二人生！”
“吴楚重工，帝国的钢铁脊梁！”
“菩提生物，极乐净土，触手可及！”
这些光芒万丈的宣言，将下方的一切映照得光怪陆离，如同一个巨大而虚幻的梦境。
然而，光芒总有照不到的角落。
环绕着这些钢铁巨塔的，是层层叠叠、拥挤不堪的城寨。
官方文件上，它们被冰冷地标注为“丙级居住区”。
但住在这里的人，更习惯叫它另一个名字——巢都。
这里的建筑毫无章法地向上堆叠、挤压。
锈迹斑斑的金属棚屋、改造过的集装箱、摇摇欲坠的水泥楼宇……它们纠缠在一起，像是巨兽身上溃烂的疮疤。
粗大的管线如同扭曲的藤蔓，爬满了每一寸外墙，时不时“滋啦”一声，爆出几朵危险的电火花。
劣质的全息广告像霉菌一样，顽强地寄生在每一块能反射光线的平面上。
内容千篇一律：廉价的二手义体配件、号称能带来极致快感的“虚拟”梦境接入舱，
来历不明的基因强化剂……光影闪烁，映照着下方行色匆匆、面容麻木的人群。
空气是浑浊的。
油炸食物的油腻、劣质能源燃烧的刺鼻、地下排水系统溢出的霉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
这就是新港，大明海外疆域上那颗最璀璨也最肮脏的明珠。
希望与绝望在这里共生，秩序与混沌在此处交织，共同构成这片无法无天的法外之地。
野狼酒吧，就蜷缩在巢都深处一条名叫牛马巷的逼仄角落里。
巷口那块破旧的霓虹招牌，“野狼”两个字缺笔少划，灯光时明时灭，像垂死野兽的喘息。
李枭推开酒吧那扇沾满油污、却意外厚重的金属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瞬间被里面汹涌而出的声浪吞没。
一股混合着廉价酒精、汗臭、机油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浓得几乎能凝成实体。
酒吧里光线昏暗，只有吧台和零星几个卡座上方投下惨白的光柱，勉强划开一小片混沌。
空气里飘着淡蓝色的烟雾，是某些客人正在享受的“忘忧草”香烟。
吧台后面，一个身材壮硕的酒保沉默地擦拭着玻璃杯。
他的一条手臂完全被黄铜色的机械义肢取代，那金属手指却异常灵活，与粗犷的外表形成诡异的反差。
角落里，一台老掉牙的点唱机正咿咿呀呀地放着失真的粤剧唱段，
婉转的腔调被周围低沉的交谈声、筹码碰撞的脆响、还有压抑的笑骂声搅得支离破碎。
李枭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嘈杂的大厅，最终钉在最里面那个被阴影吞没的卡座。
卡座里，一个人影早已等在那里。
深灰色的便装，料子细腻，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易察觉的冷光。
没戴那顶标志性的治安司官帽，但那张脸，李枭化成灰都认得——赵铭，新港治安司丙级区域的治安巡守，他的直属上线。
赵铭似乎来了有一会儿了。
他面前放着一杯清澈的液体，指尖正悠闲地划过杯沿，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李枭走进来时，他头也没抬，但鼻梁上那副精致的单片电子眼镜镜片深处，却瞬间流淌过一片密集的、冰冷的数据流。
李枭心头一沉。
赵铭穿着便装，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巢都深处等他，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压下瞬间翻涌的疑虑，脸上迅速挂起混不吝的笑容，肩膀晃着，大大咧咧地走过去，一屁股砸在赵铭对面的卡座里。
“哟，赵哥！”李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盖过酒吧的噪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熟稔和一丝街头痞气，
“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这破地方体验生活了？喝点啥？我请！”
赵铭这才缓缓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嘴角却勾着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等你很久了，阿枭。”
他省去了所有客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坐。”
李枭感觉像是被一条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了，后背的汗毛微微竖起。
他脸上笑容不变，顺手抄起桌上那杯显然是给他点好的威士忌。
冰块早已化完，酒液寡淡。
他晃了晃杯子：“啥事这么要紧，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一个通讯不就结了？”
“通讯？”赵铭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水”，抿了一小口，
“有些话，隔着电波说不清楚，也……不够安全。”他意有所指，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周围喧嚣的环境，
“比如，关于蒋先生最近胃口越来越大的问题。”
李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赵铭直接点了和胜和龙头蒋天豪的名，这不再是泛泛而谈。
“蒋天豪的生意，盘子向来不小。”李枭含糊地应道，抿了一口冰凉的酒，借机观察着赵铭的表情。
“我知道。”赵铭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而来，
“但我指的是，他最近似乎对某些‘硬货’产生了兴趣。”
“西边大陆来的新玩意儿，听说劲儿大得很，沾上能把人的骨头都烂掉。”他盯着李枭的眼睛，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
“这件事，上面很关注。治安司不希望看到丙级区因为这种脏东西乱起来。”
“阿枭，你在他身边，别告诉我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枭心里警铃大作。
赵铭的消息太精准了，这绝不是简单的“听说”。
他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知情不报？还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卷入这滩浑水？
“赵哥，您太抬举我了。”李枭扯出一个无奈的笑，肩膀也垮下来几分，
“我就是个高级打手，蒋天豪的大事，怎么会跟我这种小角色商量？真有这种好买卖，也轮不到我知道啊。”
“小角色？”赵铭摇了摇头，镜片上寒光一闪，
“能在三年内从街头烂仔爬到蒋天豪心腹红棍的人，可不会是小角色。”
“阿枭，我看重的是你的能力，”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也希望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我们’放在这里的人，别忘了，是谁给你提供了那些‘便利’，让你能爬得这么快。”
“现在，到了你证明自己价值的时候了。你也不想……一直做卧底吧？或者，不小心暴露了？”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提醒和威胁。
卧底的身份一旦暴露，等着李枭的，是比死更可怕的结局，整个和胜和的兄弟，都会砍向他。
李枭心里忍不住暗骂。
他一个新世纪武道宗师，快要步入的罡境武学天才，红遍全国，
除了经常照顾内心孤寂的女明星，偶尔来个三飞，怎么就摊上这种开局？
穿越了，还是穿越到这个魔幻的大明新港，明面上是落寞的和胜和的红棍，风光的很，背地里却是治安司安插的二五仔！
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上线堵在这种鬼地方敲打。
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像烧刀子一样灼热，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我明白，赵哥。”他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笑意，但深处多了一丝凝重，
“我会盯着蒋天豪，有风吹草动，老规矩。”
“很好。”赵铭似乎达到了目的，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之前的悠闲姿态，仿佛刚才的压迫从未存在过。
他随手抛出一个诱饵：“这件事做好了，我就帮你申请入序列的资源。”
“到时候，你也能风风光光地回来，做你的人上人。”
李枭内心毫无波澜。
原主卧底几年，赵铭的“序列资源”承诺就像吊在驴子前面的胡萝卜，永远看得见摸不着。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点激动：“谢赵哥栽培！”
赵铭像是又想起什么，接着说道：“还有，码头那边，‘鱼蛋明’的侄子死了，他很不高兴。”
“虽然是个小角色，但疯狗咬起人来也麻烦。”
“让蒋天豪处理干净点，别留下把柄，给他，也给你自己，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会给蒋天豪建议的。”李枭的声音有些发僵，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昨晚雨夜码头发生的事，治安司竟然这么快就摸得一清二楚！
赵铭这是在警告他，还是在向他展示治安司无孔不入的触角？
赵铭站起身，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便装上衣，像是要拂去这里沾染的尘埃。
“我先走了，最近巢都不太平，毒蛇帮那群疯狗好像又闻到肉味了，你自己小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李枭，眼神深邃难测，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酒吧门口那片晃动的光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枭独自坐在卡座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空酒杯的杯脚。
赵铭的突然现身、精准的情报、隐含的威胁……都像一块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
风暴的气息，越来越浓了，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
酒吧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穿着和胜和底层马仔服饰的年轻人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惊恐的目光扫过混乱的大厅，最终死死锁定在李枭身上，带着哭腔嘶声裂肺地喊：
“枭哥！出大事了！豪哥……豪哥在九龙茶餐厅被埋伏了！兄弟们……兄弟们全完了！！”
李枭瞳孔骤然收缩！
“啪嚓！”
手中的玻璃杯脱手而出，狠狠砸在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飞溅的碎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