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乙区与丙区交界处,永鑫街,“和安乐”总堂口“永义大厦”顶层。
与和胜和总堂“荣记茶楼”那种刻意低调的烟火气不同,永义大厦顶层完全是一派现代企业的风格。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冷色调的金属墙面,无声滑动的电动门,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高级香氛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近乎压抑。
然而此刻,位于最深处、占地极广的“董事长办公室”内,气氛却与这冰冷的现代感格格不入,透着一种老派江湖的凝重与喧嚣。
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围坐着七八个气息精悍、神态各异的中年男子。
他们便是掌控着和安乐这庞大地下社团的各方势力的堂主们。
尽管不少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但眉宇间的草莽之气、手上的老茧、偶尔流露出的凶狠眼神,都昭示着他们绝非善类。
坐在主位的,是一位年约五十许,穿着暗红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白净,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者。
他手中把玩着一对包浆厚重的文玩核桃,发出“咔哒、咔哒”有节奏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正是和安乐现任龙头——温贵,绰号“白面书生”,但熟悉他的人都知,这书生,脸白心黑。
“这么晚叫各位叔伯兄弟过来,是有单急事,需要大家参详参详。”温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原本还有些低语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坐在末席、有些局促的肥波身上。
“肥波,你把情况,再跟各位堂主讲一遍。”
“是,贵爷!”肥波连忙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将阿乐深夜投诚、以及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肥波的讲述,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各位堂主的反应各不相同。
“阿乐?和胜和那个忠堂堂主,他敢叛出和胜和,还带着地盘过档?”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戴着粗大金链的壮汉率先开口,声如洪钟,
他是掌管码头和走私生意的堂主“傻福”。“肥波,你确定不是和胜和的苦肉计?大德那条小狐狸诡计多端!可不要上当吃亏!”
“福哥,我看不像,”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更像会计师的中年男子缓缓道,他是负责社团白道生意和财务的堂主“高佬发”,
“阿乐如今是丧家之犬,大德要拿他立威,他走投无路来投靠,合情合理。”
“关键是,他带来的‘投名状’……丙区码头的布防、暗档的脉络,如果是真的,价值连城。”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价值连城?哼,那也是烫手的山芋!”一个面色阴沉、手指关节异常粗大的老者冷笑道,他是社团的元老,掌管刑堂的“歪嘴英”,
“收留和胜和的叛徒,就是公然打大德的脸,等于向和胜和全面开战!为了一个过气堂主和几块地盘,值吗?”
“别忘了,蒋天豪刚死,和胜和内部是不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英叔说得在理。”一个总是笑眯眯、但眼神闪烁不定的胖子接口道,他是负责赌场和偏门生意的“神仙锦”,
“但反过来想,这也是个机会。大德现在焦头烂额,内部不稳,我们趁虚而入,拿下丙区码头,就能卡住和胜和一条重要的财路!此消彼长啊!”
“打肯定要打,但怎么打,有讲究。”一个一直沉默寡言、面容冷峻的中年人开口,他是社团的金牌打手、掌管最强武力“四九仔”的堂主“佩刀华”,
“阿乐能用,但也要防。他的话不能全信,给的情报要核实。”
“拿下码头可以,但要做好全面冲突的准备,要打,就一次性把和胜和打疼!”
众说纷纭,有主张趁机扩张的,有担忧风险太大的,有强调谨慎验证的,充分展现了和安乐内部不同势力、不同风格的考量。
温贵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的文玩核桃不紧不慢地转动着,直到众人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
“阿乐,是条丧家之犬,不错。但他也是一把能捅进和胜和心窝子的刀。”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洞悉世情的冷漠,
“大德现在最怕什么?怕内部不稳,怕名不正言不顺。”
“我们收留阿乐,就是告诉所有人,我们和安乐,敢收和胜和的人,敢打和胜和的脸!这比直接开片更能动摇和胜和的军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风险……江湖走路,哪有不湿鞋?怕风险,就回家抱孩子去!但怎么走,要走得多快,得有分寸。”
他看向高佬发:“发仔,阿乐说的码头布防和暗档,你亲自带人去核实,要快,要准。真的,我们照单全收;”
“假的,或者有埋伏……”他眼中寒光一闪,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明白,贵爷!”高佬发推了推眼镜,郑重点头。
他又看向佩刀华:“华仔,让你的人准备好,随时能动。”
“核实之后,如果机会合适,就以‘协助阿乐接管旧部’的名义,进驻丙区码头!”
“动作要快,要狠,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但要把握好尺度,暂时不要扩大成全面战争,看看大德怎么反应。”
“是!”佩刀华言简意赅。
“傻福,你的人负责接应和扫尾,码头拿下来,以后就归你管,别再像上次那样出纰漏!”
“贵爷放心!一定拿下!”傻福拍着胸脯保证。
“歪嘴英,社团的规矩你清楚,看好家,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神仙锦,道上放点风声出去,就说阿乐弃暗投明,是因为大德刻薄寡恩,容不下老兄弟,把事情做漂亮点。”
“是!”两人齐声应道。
温贵一条条指令发出,条理清晰,恩威并施,将一场可能引发大战的危机,瞬间转化为一次有利可图的战略试探,尽显龙头老练的权谋手段。
最后,他看向肥波,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却让肥波更加紧张:“肥波,这次你做得不错,有功。”
“阿乐这个人,你先看好,既要用,也要防。等事情了结,社团不会亏待你。”
“谢谢贵爷!谢谢贵爷!我一定办好!”肥波如蒙大赦,连连鞠躬。
“好了,事情就这么定。都去准备吧。”温贵挥挥手,下了逐客令。
各位堂主纷纷起身,神色各异地离开会议室,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剩下温贵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灯火璀璨、却暗流汹涌的巢都。
“大德啊大德……”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蒋天豪一死,你就迫不及待地清理门户,连条丧家之犬都容不下……你这龙头椅子,坐得稳吗?”
“和胜和…和字同门…有点意思。看来这新港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浑水,才好摸鱼啊…………”
他手中的文玩核桃,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仿佛某种进攻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