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死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治安司内部激起几圈涟漪后,很快被“帮派仇杀导致官员意外殉职”的结论草草掩盖。
巢都的日常喧嚣迅速吞噬了这起“意外”,丙七坊的街头巷尾,人们谈论更多的是物价和帮派地盘变动。
李枭的生活似乎也回归了某种“正常”。
武堂的运转在吉米仔和老算盘的打理下愈发顺畅,地盘稳固,财源渐丰。
但他心中那根弦从未放松——赵铭虽除,但和胜和内部的暗流、外部强敌的窥伺,以及自身序列突破的渴望,都催促着他不断向前。
力量的提升需要资源,海量的宝钞。
而获取宝钞,不仅需要地盘和生意,更需要人脉与信息。
巢都底层,往往藏着最真实的风向。
几天后的傍晚,李枭处理完堂口事务,并未直接回总部,而是让阿积驱车前往丙七坊边缘的一处老旧居民区。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从霓虹闪烁的商业区过渡到斑驳墙体和杂乱线缆交织的贫民窟边缘。
车子在一栋墙皮剥落、楼道昏暗的筒子楼前停下。这里是阿敏和阿雯的家。
“枭哥,到了。”阿积低声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
李枭推门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和一袋包装好的药材。
他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抬步上楼。
敲门声响起,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阿敏带着惊喜的脸庞:“枭哥?您怎么来了?”
“顺路,过来看看伯母。”李枭微微一笑,将食盒递过去,
“夜金陵厨房新做的点心,给伯母尝尝。还有这些药材,对调养身体有好处。”
阿敏连忙接过,眼眶微红:“谢谢枭哥!快请进!”
屋内空间狭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饭菜香气。
阿雯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看到李枭,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婉的笑容:“李堂主?快请坐,家里简陋,您别嫌弃。”
“雯老师客气了,叫我李枭就好。”李枭态度平和,目光扫过屋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靠窗小床上一位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中年妇人身上——阿敏和阿雯的母亲。
“伯母好。”李枭微微颔首。
阿母挣扎着想坐起来,被阿雯轻轻按住:“妈,您躺着就好,这是武堂的李堂主,帮过我们大忙。”
“谢谢……李堂主……”阿母声音微弱,带着感激。
“举手之劳。”李枭在阿雯搬来的椅子上坐下,“伯母身体好些了吗?”
“老毛病了,多亏了阿雯和阿敏……”阿母叹息一声,看向两个女儿的眼神充满心疼,
“也多谢李堂主照拂她们。”
正寒暄间,敲门声再次响起。
阿雯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位年轻女子。
一位身材高挑,穿着利落的工装裤和帆布鞋,短发清爽,眼神明亮锐利,透着一股英气。
另一位稍显文静,穿着素色连衣裙,长发披肩,气质温婉(孟娥)。
“阿雯!我们来看伯母!”短发女子笑着打招呼,声音清脆。
“英姐,娥姐!快进来!”阿雯惊喜地将两人让进屋。
两人进屋,看到坐在屋内的李枭,脚步微微一顿,眼中同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两人虽都有伪装,李枭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阿雯,这位是……?”短发女子孟英目光落在李枭身上,带着审视。
“哦,介绍一下,”阿雯连忙道,“这位是和记互助会的李堂主,李枭。”
“枭哥,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孟英,孟娥。”
“她们在丙三坊的坊厢服务中心工作,平时很照顾我们。”
“李堂主,久仰大名。”孟英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客套,伸出。
她的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不易察觉的薄茧。
李枭起身,与她轻轻一握,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幸会。”他注意到孟英握手时指尖传来的轻微力道试探,以及孟娥看似温婉却隐含警惕的眼神。
尤其是孟英那双手,很容易出卖她们的身份,李枭也不点破,装作第一次见面的模样。
“枭哥今天也来看望伯母?”孟娥微笑着问道,声音柔和。
“顺路过来。”李枭笑着回答,随后重新坐下。
阿敏已经摆好了碗筷,招呼道:“英姐,娥姐,你们来得正好,一起吃饭吧!枭哥也留下吃点家常便饭?”
“好啊,正好尝尝阿雯的手艺!”孟英爽快答应,拉着孟娥在桌边坐下。
李枭略一沉吟,也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饭菜很简单,几样时蔬,一盘炒蛋,一碗炖得软烂的肉汤。
但对于这个清贫的家庭来说,已是丰盛。
席间,阿雯和阿敏热情地招呼着客人,阿母精神也好了一些,偶尔说几句话。
孟英和孟娥显得很健谈,尤其是孟英,言语间对巢都底层民生、教育资源匮乏、医疗困难等问题颇有见解,言辞犀利,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愤慨。
“巢都的官立学校,教师薪水微薄,连像样的教学设备都配不齐,孩子们怎么学得好?”孟英夹了一筷子菜,叹气道,
“阿雯她们学校还算好的,有些偏远点的,连书本都缺。”
阿雯苦笑:“是啊,我那点薪水,勉强够给妈买药,弟弟的学费还得靠阿敏在夜金陵唱歌补贴。”
李枭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
他注意到孟英在谈论这些时,眼神深处并非单纯的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愤怒感。
孟娥则更多是倾听,但偶尔看向李枭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李堂主,”孟娥忽然看向李枭,语气温和,“听说阿敏说和记最近在丙七坊做了不少事,帮街坊解决了不少麻烦?”
李枭放下筷子,淡淡道:“和记胜和扎根丙七坊,街坊安稳,我们才能安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力所能及?”孟英挑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
“比如……让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不再骚扰小摊贩?还是让那些放高利贷的不再逼得人家破人亡?”
李枭迎着她的目光,平静道:“规矩之内,各安其分。”
“武堂的规矩,就是丙七坊的规矩。守规矩的,自然安稳;不守规矩的,自有代价。”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孟英眼神微动,没有再追问。
饭毕,李枭起身告辞。
阿敏和阿雯将他送到门口,再三感谢。
“伯母的药快吃完时,让阿敏告诉我。”李枭对阿雯道,
“我那里还有些渠道,能弄到些效果更好的。”
“谢谢枭哥!”阿雯感激道。
下楼时,李枭与阿积汇合。
坐进车里,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枭哥,那两人……”阿积低声开口。
“嗯。”李枭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孟英,孟娥……丙三坊坊厢服务中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坊厢工作者?呵……墨家游侠会的人,手可不会说谎。”
阿积无声点头,脸上满是认同,不说他和李枭早就见过两女,就从她俩的手部及身形来说,她们的身份伪装就不合格。
车子驶离筒子楼,融入巢都的夜色。
一场看似寻常的家宴,却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两位熟人。
墨家游侠会,在黑风坳之后彻底失去消息,没想到无心插柳,又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