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离筒子楼，融入巢都昏沉的夜色。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李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阿积专注地驾驶着车辆，娃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眸子，却透着一丝警惕。
“枭哥，”阿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低沉而清晰，“那俩姐妹……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孟英那双虎口带茧、指节有力的手，以及孟娥看似温婉却隐含锐利的眼神。
也绝非普通坊厢工作者该有的特征。
“嗯。”李枭睁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墨家游侠会，‘非攻Ⅱ型’灵巧外骨骼……黑风坳那晚，她们执规荆远那身装备，可让人印象深刻。”
他脑海中浮现出黑风坳通天桥上那场惊心动魄的抢夺战——墨家小队如同鬼魅般突袭三合科技运输队，动作精准高效，装备精良。
当时他隐藏在暗处，但孟英孟娥作为小队成员，她们的身手和装备特征，早已被他记下。
“丙三坊坊厢服务中心？”李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好一个‘社区工作者’。看来墨家游侠会懂得大隐隐于市，藏得比我们想的要直白，也更胆大。”
巢都底层民生凋敝，教育资源匮乏，医疗困难重重，这些确实是真实存在的问题。
孟英在饭桌上那番带着理想主义愤慨的言论，半真半假，既是伪装，也可能确实是墨家渗透底层、发展势力的切入点。
“她们出现在阿敏家，是巧合？”阿积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李枭沉吟片刻：“阿敏在夜金陵唱歌，阿雯在育才官学教书，身份清白。”
“墨家选择她们作为接触点，或是观察点，不无可能。”
但更大的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她们是冲着我来的。”
不是李枭有着被害妄想症，饭桌上孟英那看似随意却暗藏锋芒的试探——“让那些收保护费的混混不再骚扰小摊贩？还是让那些放高利贷的不再逼得人家破人亡？”
这不仅仅是在谈论民生，更像是在试探他这个堂主的风评和行事风格！
她们想知道，这个掌控丙七坊地下秩序的李枭，是鱼肉乡里的恶霸，还是……多少讲点规矩的豪杰？
“她们有可能是在评估我。”李枭声音平静，
“评估我这个丙七坊的新晋掌控者，是只知盘剥的恶棍，还是……一个能维持基本秩序、甚至可能对底层怀有一丝善意的‘合作对象’。”
毕竟，墨家要在巢都底层扎根、发展，离不开对当地势力的了解，甚至可能存在的有限合作。
而一个风评尚可、似乎讲点规矩的堂主，总比一个纯粹的恶棍要好打交道。
“需要处理吗？”阿积的声音平静无波，但其中蕴含的杀意却如同实质。
任何可能威胁到枭哥的存在，都是他清除的目标。
“暂时不用。”李枭摇头，
“墨家游侠会，尤其是楚墨一脉，行事虽诡秘，但讲究‘非攻’、‘兼爱’，并非滥杀无辜之辈。”
“她们出现在巢都底层，或许有更深的图谋，但未必是针对我们个人，她们现在，更像是来‘踩点’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而且，她们主动暴露在我们面前，未必是坏事。”
“与其让她们在暗处窥伺，不如放在明处，看看她们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正好也可以……观察她们。”
“让你的人，”李枭吩咐道，“‘不经意’地查查丙三坊那个‘坊厢服务中心’，看看除了孟英孟娥，还有哪些‘工作人员’。动作要轻，别打草惊蛇。”
“是。”阿积应道。
“另外，”李枭补充道，“让吉米仔留意一下，最近巢都底层，特别是学校、诊所附近，有没有什么新的‘公益项目’或者‘互助组织’冒出来。”
“墨家要扎根，光靠两个人可不够。”
……
与此同时，筒子楼内。
送走李枭后，孟英和孟娥并未立刻离开。
她们帮着阿雯收拾碗筷，阿敏则陪着母亲说话。
“英姐，娥姐，今天真是麻烦你们了，还让你们碰上李堂主……”阿雯有些不好意思。
“没事，阿雯。”孟娥温婉一笑，声音柔和，
“李堂主看着……挺随和的。”她话里带着试探。
孟英则擦着桌子，动作利落，接口道：“是啊，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和胜和狂枭，私下里还挺关心手下员工。”
她语气带着一丝探究，“阿雯，李堂主经常来吗？”
阿雯摇摇头：“没有，枭哥平时很忙的。今天也是第一次来家里，说是顺路……可能是看阿敏在夜金陵唱歌，又知道妈身体不好，过来看看吧！”她言语间带着感激。
孟英和孟娥交换了一个眼神。
“阿敏在夜金陵唱歌？”孟英状似无意地问道，“唱什么呀？”
“嗯！”阿敏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唱《茉莉花》、《大明颂》这些本土歌曲，红姐说客人们挺喜欢的。”
“大明官韵啊……”孟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很好，帝国的文化不能丢。”
孟英则若有所思：“看来这位李堂主，对‘本土’的东西，还挺支持？或者说……场子里需要这种调调？”
“枭哥人挺好的……”阿敏小声补充了一句，脸颊微红，“场子里规矩也严，不像以前……”
又闲聊了几句，孟英和孟娥才告辞离开。
走出筒子楼，融入昏暗的巷道，确认周围无人后，孟英脸上的随和瞬间褪去，变得冷静而专注。
“姐，怎么样？”孟娥低声问道。
“初步接触。”孟英言简意赅，脚步加快，“风评……似乎不算太差。”
“哦？”孟娥有些意外。
“阿雯阿敏两姐妹，明艳动人，阿敏在夜金陵这种地方，却能安然无事，甚至得到关照。”孟英分析道，
“阿雯是官学教师，身份有些保护作用，但若堂主真是穷凶极恶之辈，这点保护不够。”
“李枭亲自登门送药，阿敏言语间也透着感激，说明他至少表面上维持了体面，对身边人还算照顾。”
她回想起饭桌上李枭那句“规矩之内，各安其分”，以及那不容置疑的语气。
“他显然是个强势的掌控者，但丙七坊在他手里，确实比之前安稳了不少。”
“至少明面上的混混和放高利贷的收敛了很多。这说明他立了规矩，并且有能力执行。这对底层民众来说，未必是坏事。”
“那我们的计划……”孟娥问道。
“计划不变。”孟英眼神坚定，“巢都底层是墨家必须争取的土壤。李枭……暂时不是敌人。”
“他的行事风格，对身边人的态度，以及维持秩序的意愿，都表明他可能是一个可以……有限度观察，甚至未来可能有限度合作的对象。”
当然，前提是他不阻碍我们的‘薪火计划’。”
她顿了顿：“通知执规，丙七坊目标人物李枭，初步接触完成。”
“风评尚可，有维持秩序意愿，建议保持观察，暂缓深度接触，优先推进‘薪火计划’在丙区其它几坊的铺开。后续根据其行为再做评估。”
“明白。”孟娥点头。
两人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游鱼，迅速消失在巢都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