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德哥最终在申请文件上签了字。
“胜和楼”的项目,他明面上挑不出错——盘活闲置资产、给社团增收,句句在理。
他若强行阻拦,反而显得心胸狭隘,打压有功之臣。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里,大德哥脑中闪过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总堂香案上空置的玉座,缺了那根象征社团法统的龙头棍。
没有龙头棍,话事人便如缺了爪牙的老虎。
底下堂主表面恭敬,背地里却各怀鬼胎。
李枭如今风头正盛,若再让他借“胜和楼”笼络人心,甚至未来借势争夺话事人之位……大德哥指尖一紧,钢笔险些折弯。
大德哥将签好字的文件推给华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华哥,文件尽快办妥。”大德哥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但华哥却敏锐捕捉到他眉宇间一闪而逝的阴鸷。
“是,德哥。”华哥躬身接过文件,识趣地退下。
密室门关上的瞬间,大德哥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紫砂壶,狠狠掼在地上!“砰”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温热的茶汤泼洒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污渍。
“李枭……东莞仔……”他咬牙切齿,胖脸上肌肉抽搐,“好一招借鸡生蛋!用社团的地,养你们的私兵!”
愤怒之后,是更深的焦虑。
龙头棍!必须找到龙头棍!没有这根象征法统的信物,他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压不住元老会的质疑,镇不住李枭这等枭雄!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走到窗边,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
“阿胜。”声音冰冷如铁。
“德哥。”通讯那头传来阿胜毫无波澜的回应,如同最精密的杀人机器。
“蒋天豪的遗孀,霞姐。”大德哥一字一顿,眼中凶光毕露,
“蒋天豪死前最宠爱的就是她。龙头棍的下落……要么在她手里,要么她知道东西在哪儿!”
他顿了顿,语气森寒如九幽寒风:“带几个生面孔,给我盯死她!”
“她常去的佛堂、打牌的会所、买菜的集市,还有……她那个在乙区崇文书院寄宿学堂的儿子!全给我摸清楚!一根头发丝都别放过!”
“明白。”阿胜的声音依旧平稳。
大德哥眼中狠厉之色更浓:“必要的时候……让烂牙炳的人去‘关照’一下她儿子。”
“孤儿寡母的,总要有人帮她们‘回忆’一下,蒋天豪临终前……到底交代过什么!”这手段他驾轻就熟,对付不听话的敌人时,家人的安危往往是最有效的撬棍。
“是。”阿胜应声,通讯切断。
大德哥望着窗外巢都璀璨却冰冷的霓虹,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霞姐……这根看似不起眼的线头,或许就是解开龙头棍之谜,乃至绞杀李枭野心的关键!他必须牢牢攥在手里!
…………
与此同时,丙一坊一栋僻静的旧式明楼里。
霞姐正对着佛龛焚香,袅袅青烟如薄纱般缭绕上升,映衬着她那张年轻却笼着轻愁的侧脸。
看模样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姿窈窕,穿着一件素雅的改良明制裙装,月白色的锦缎料子,
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暗纹,既保留了古韵,又贴合了现代剪裁,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温婉沉静。
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更添几分楚楚动人。
她是从江南水乡来的,十几年前父母为了淘金,辗转来到新港。
父母病逝后,孤苦无依的她,在丙区一家小绣坊做工讨生活。
一次偶然,被当时权势滔天的蒋天豪撞见,惊为天人,强纳为妾。
蒋天豪暴毙后,她带着年幼的儿子,靠着遗留的积蓄,才在这铜锣湾的旧明楼里勉强安身。
至于社团里那种照顾大佬遗孤的义气与责任,她没享受到,却享受到了不能改嫁的悲惨命运。
她就像一株被强行移栽到钢铁丛林里的水仙,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绽放着属于江南水乡的清丽。
此刻,她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与惊惶。
纤纤玉指捻着香,动作轻柔,眼神却有些失焦,仿佛透过袅袅青烟,看到了过往的噩梦和未知的恐惧。
她只是一个想过安稳日子的弱女子,蒋天豪的暴毙对她而言是解脱,也是新的惶恐。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龙头棍,更不明白这根象征权力和血腥的棍子,为何会将她平静的生活再次拖入旋涡。
…………
阿胜带着两名精悍的手下,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霞姐所住的旧式明楼附近。
他们穿着最普通的工装,混迹在街角巷尾,目光扫视,将霞姐的日常轨迹尽收眼底。
佛堂的虔诚、牌局的沉默、集市的谨慎,以及那栋明楼里透出的孤寂与不安。
几天观察下来,阿胜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霞姐的生活轨迹规律得近乎刻板,除了那几个固定地点,几乎足不出户。
她脸上那份惊惶与哀愁不似作伪,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笼罩着,而非手握重宝的紧张。
徬晚,霞姐从佛堂归来,夕阳的余晖将明楼的飞檐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霞姐提着一个小小的香袋,身影单薄地走向家门。
她低垂着头,步履匆匆,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猛兽在追赶。
就在她掏出钥匙,即将打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阿胜动了。
他如同猎豹般从巷口阴影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贴近霞姐身后。
另外两名手下则默契地堵住了巷口两端。
“唔!”霞姐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背后袭来,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牢牢扣住!钥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惊恐地回头,对上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潭般的眼睛。
“霞姐,德哥让我来看看你。”阿胜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霞姐脸色瞬间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你……你们是谁?我……我不认识什么德哥……”
“进去说。”阿胜手上微微用力,霞姐吃痛,身不由己地被推搡着进了门。
两名手下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关上了门。
明楼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旧木料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