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堂总部深处,一间临时清理出来的医护室。
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和血腥气,连带着消毒药水的刺鼻味道,呛得人无法呼吸。
昏暗的应急灯光下,李枭靠在一张金属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也变得绵软无力。
阿积如同幽灵般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娃娃脸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阿强、阿武、托尼贾分坐两旁,身上都带着包扎的痕迹,眼神疲惫却燃烧着战后的火焰。
东莞仔坐在李枭对面,他来得匆忙,脸上还沾着棚户区特有的灰尘。
他看着李枭这副“重伤员”的模样,又想起刚才老算盘转述的总堂“关切”,一股邪火蹭地冒了上来。
“丢!”东莞仔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晃荡,
“阿枭!你怕大德那个扑街做乜啊?!”
他声音压着,但语气里的愤懑几乎要溢出来:“他算老几?一个代理龙头!连根龙头棍没有!”
“下面几个堂口,阿乐扑街了,阿浪就是个搅屎棍,其他几个墙头草,哪个真心服他?”
“论实力,你武堂现在硬顶号码帮几个字堆都扛下来了,还干掉了黑仔华!”
“他大德手下除了那帮刑堂的兄弟,以及直属堂口护卫队的软脚蟹,够我们兄弟塞牙缝吗?”
东莞仔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盯着李枭:“干脆点!兄弟我撑你!”
“我信堂的人马虽然穷,但够硬!我再拉上飞机那帮人,他们地盘挨着丙七坊,早就看不惯大德那副嘴脸了!”
“我们三家联手,直接推你上位!做真正的和胜和龙头!”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已经看到大德哥灰溜溜滚蛋的场景:“到时候,整个社团都是你话事!想怎样就怎样!”
“哪用像现在这样,打赢了还要装死狗,提防这提防那,天天玩心眼,一点都不痛快!”
“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爽就打到他服啊!”
东莞仔的话像一盆滚油,泼在了密室里本就压抑的空气上。
阿强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动,阿武舔了舔嘴唇,呼吸有着火热,托尼贾的拳头微微握紧。
他们都刚经历血战,骨子里的凶悍尚未平息,东莞仔描绘的“枭哥做龙头”确实极具诱惑力。
李枭只是静静地看着东莞仔,脸上变化莫幻,甚至那刻意维持的“虚弱”感都消散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诧异的表情。
‘我次奥,这剧情有点熟悉,这是陈桥兵变,兄弟们想给我加衣服了?’
随后李枭猛地摇摇头,驱散心中的意动,‘现在不是时候,要学太祖,广积粮、高筑墙、缓上位。’
‘老阴比这么多,上位当活靶子吗!’
“仔哥,”李枭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水一样浇灭了东莞仔的激昂,
“你觉得,我李枭怕大德哥?”
东莞仔一愣:“那你……”
“我怕的是社团分崩离析,怕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李枭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码头一战,我们打出了威风,但也成了众矢之的。”
“这次黑仔华来袭,背后是谁在推波助澜?和安乐、三合会?还是其他虎视眈眈的社团?甚至……甲区乙区的某些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大德哥是代理龙头,名不正言不顺,但他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代表的就是和胜和的脸面。”
“我们若现在动手,就是以下犯上,是社团内讧!传出去,其他社团会怎么看?”
“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阿乐留下的地盘还没消化,丙七坊刚经历大战元气未复,棚户区的摊子刚铺开……我们拿什么去应付四面八方的敌人?”
“至于飞机他们……”李枭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墙头草罢了,我们势大时,他们自然锦上添花;”
“若我们和大德哥拼个两败俱伤,你猜他们是会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趁机瓜分我们的地盘?”
东莞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李枭说的句句在理。
他刚才的提议,更多是出于对李枭“示弱”的不忿和对大德哥的厌恶,热血上头,并未深思后果。
“那……那我们就一直这样被他算计?被他当枪使?”东莞仔不甘心地问。
“当然不。”李枭眼中寒光一闪,“示弱,是为了看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是为了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大德哥派高佬来,名为支援,实为试探,甚至是想趁虚而入,这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他看向老算盘:“算盘叔,高佬他们到哪了?”
“刚过丙五坊和丙六坊交界,最多半小时就到。”老算盘立刻回答。
“好。”李枭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浮现出那种“重伤虚弱”的神色,但话语却清晰有力,
“按计划行事,让兄弟们把‘惨状’演得更逼真些。”
“阿强,你带人去‘迎接’高佬,态度要恭敬,诉苦要到位,让他们好好看看我们‘损失惨重’的样子。”
“阿积,”李枭看向阴影,“盯紧高佬和他带来的每一个人,特别是总堂护卫队里那些生面孔。”
“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任何异常的联络、探查,都记下来。”
“托尼,阿武,你们的人马暂时撤到外围据点休整,但刀要磨快,随时待命。”
“仔哥,”李枭最后看向东莞仔,
“你带兄弟们先回去,回头我请兄弟们乐呵乐呵,现在先避嫌!”
东莞仔看着李枭有条不紊地布置,眼神中的愤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明白了,李枭不是怕,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放心,阿枭!兄弟们的情绪我会安抚到位,这事包在我身上!”
“至于龙头之位……”李枭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该是我的,谁也拿不走,但不是现在。现在,我们要让大德哥……和他的盟友,自己跳出来。”
李枭闭上眼睛,仿佛在养神,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武堂枭雄的头脑,正在高速运转,编织着一张无形的大网,静待猎物入彀。
高佬的车队,正带着总堂的“关切”和不可告人的目的,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