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七坊边缘,旺角街道。
午后的霓虹被高耸的楼宇切割得支离破碎,勉强洒在油腻腻的街面上。
空气里飘着廉价小吃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闷沉沉的。
德华推着他的小推车,小心穿过匆匆赶路的人群,在街角支起了一个简陋的鱼丸摊。
热汤在咕嘟咕嘟地滚着,金黄的鱼丸在锅里浮浮沉沉,香气一下子就盖过了街上的杂味。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衫,正弯腰,手脚麻利地给过路的客人,装袋、找零,
看着一笔笔生意做成,德华的脸上洋溢着一种希望的光芒,跟这条街上匆忙且麻木的路人相比,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德华做鱼丸生意有一段时间了,他曾经答应过阿娥,退出江湖,做个本分的小买卖人。
远离刀光剑影,远离恩怨情仇,守着这个小摊,守着阿娥,这是阿娥最大的心愿,也是他现在的期盼。
卖鱼丸比起进社团来说,辛苦且清贫,但他从未抱怨过,因为这份安宁来之不易。
对于巢都的底层来说,安宁从来都是奢侈品。
几个穿着粗布短衫、脖子上纹着纹身标记的马仔,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晃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一脸痞相的小头目,外号“阿来”。
他们径直走到德华的摊位前,一脚踢在推车的轮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喂,卖鱼丸的!”阿来斜着眼,吐出一口烟圈,
“这个月的‘卫生钱’,该结了吧?”
德华放下手中的漏勺,擦了擦手,脸上挤出客气的笑容:“来哥,这个月的钱,我昨天不是已经交给虾仔哥了吗?”
“他收了的。”虾仔是和义堂负责收这条街“卫生费”的小弟。
“虾仔?”阿来嗤笑一声,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
“他算老几?你说收了就收了?老子说没收到就是没收到!少废话,赶紧的,三千块!不然你这摊子别想开了!”
德华眉头微皱,心中一股火气腾起,但想到阿娥的嘱托,他强压了下去,依旧好声好气地解释。
“来哥,我真给了。要不您问问虾仔?或者,我这里有记账,您看看?”他试图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小本子。
“看个屁!”阿来不耐烦地一把打掉他手里的本子,
“老子没空跟你磨叽!给钱!现在!立刻!马上!”
旁边一个马仔更是直接伸手去掀摊子上装着鱼丸的塑料筐:“跟他废什么话!不给钱就砸!”
“住手!”德华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看着自己辛苦串好的鱼丸滚落一地,沾满灰尘,心头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指关节捏得嘎嘣响,手臂上的肌肉微微贲起,一股久违的戾气在胸中翻涌。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把这几个杂碎当场放倒!
但阿娥温柔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华哥,你答应过的,不再打打杀杀了……”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回去,咬着牙,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来哥,钱我真的给了。你们这样不讲道义,是不是太过分了?”
“过分?哈哈哈!”阿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在旺角街,老子的话就是道理!不给钱是吧?兄弟们,给我掀了!”
几个马仔狞笑着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街道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重的脚步声,与其搭配的,还有金属拖地的刺耳刮擦声。
“哒、哒、哒、哒……”
脚步声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由远及近。
路上的行人如同潮水般迅速向两边分开,生活在巢都,虽早已见惯了社团开片的场面,
像今天这么威风的还是第一次见,脸上不免带着好奇。
只见一群穿着统一黑色长衫,外穿大衣,脖子挂着红围巾的青年,排成两列,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他们人数众多,足有二十多人,个个眼神凶狠,手里拎着砍刀、钢管、链条锁,甚至有人扛着自制的狼牙棒。
金属武器在霓虹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寒光,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
空中的霓虹光线,都仿佛被来人的气场影响,变得更加昏暗。
为首一人,同样穿着,头发梳得油亮,嘴里叼着牙签,脸上带着三分痞气七分狠厉,正是如今在丙七坊风头正劲的乌蝇!
阿来和几个和义堂马仔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嚣张的气焰瞬间凝固在脸上,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乌蝇一眼就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德华,以及地上狼藉的鱼丸和被掀翻的筐子。
他眼中寒光一闪,叼着牙签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摊位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
“食屎啦你!”
清脆的耳光和咒骂声在寂静下来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那个刚才动手掀筐子的马仔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渗血,懵在原地。
“操!扑你阿母……”阿来又惊又怒,刚想骂人,一回头,却发现自己和几个手下已经被乌蝇的人团团围住。
几十双冰冷的目光如同刀子般扎在他们身上,那些闪着寒光的武器近在咫尺。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和义堂马仔们,此刻脸色煞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好汉不吃眼前亏!
阿来瞬间认清了形势,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乌……乌蝇哥?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是跟这位老板开个玩笑……”
“玩笑?”乌蝇吐掉嘴里的牙签,眼神阴鸷地盯着阿来,
“你他妈当我瞎?掀我大佬的摊子,这叫玩笑?”
“大……大佬?”阿来懵了,难以置信地看向穿着围裙、一脸油污的德华。
这个卖鱼丸的……是乌蝇哥的大佬?这怎么可能?!
德华也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小弟成群的年轻人,
依稀还能看出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着“华哥罩我”的小细佬乌蝇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