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安司丙七坊分衙,临时看守区。
湿冷的单间里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个固定在地上的铁凳子。
李枭闭目坐在床沿,呼吸悠长均匀,仿佛只是在小憩,而不是在押嫌犯。
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由远及近。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外面传来声音:“李枭,出来。徐巡守问话。”
李枭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血迹和泥污但依旧平整的衣衫,从容地走了出去。
两名辑巡一左一右“陪同”着他,穿过光线昏暗的走廊,来到一间审讯室。
徐明已经等在里面,独自一人。
他挥了挥手,两名辑巡退了出去,关上门。
“李老板,坐。”徐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神情复杂。
李枭坐下,姿态放松,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明。
徐明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开口:“问询的结果,对你和胜和很有利。”
“火楠的供词很稳定,一口咬定是他为救儿子,主动带人围攻你们。”
“那几个开枪的丙六坊辑巡,扛不住压力,也承认是陈豹直接下的‘开火清除’指令,”
“目标是你,但……火焰喷射器的覆盖范围,你懂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枭的反应。李枭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在听。
“物证、人证,加上火楠这个‘主犯’的认罪,链条很完整。”
“从程序上来说,你和你的手下,定性为‘遭遇暴力围攻后必要的自卫与制伏’,完全站得住脚。”
“尤其陈豹手下缉巡,连续开火,造成多人伤亡,更是严重违规,他现在自身难保。”
徐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问题是,陈豹不会有什么大处分。”
“他背后的陈家,不会让他出事的。”
“火楠跟随你的质控,反咬一口,现在他在牢里,未必安全。”
“陈家可能让他永远闭嘴,也可能逼他翻供,把脏水重新泼回你身上。”
李枭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徐巡守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尽快离开这里。”徐明直视着李枭的眼睛,
“我可以给你办‘取保候审’,以配合调查、需要处理社团紧急事务为由。”
“你和你的核心手下,今晚就可以出去。”
“条件呢?”李枭问。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没有明面上的条件。”徐明靠回椅背,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裁量权,但于我个人而言,李老板,我看重的是秩序。”
“丙六坊的混乱该结束了,陈豹和他背后的人把手伸得太长,已经破坏了规矩。”
“而你现在,是唯一一个在正面冲突中让陈豹吃瘪,还能活着坐在这里的人。”
他意味深长地说:“一个稳定、且懂得分寸的胜和,比一个被陈豹或者未知势力搅得天翻地覆的丙六坊,对大家都好。”
“至少,对我治下的丙七坊是好事。”
李枭听懂了。
徐明这是在投资,或者说,下注。
他讨厌陈豹的肆意妄为,也需要有人能制衡甚至掀翻陈豹,恢复某种他认可的“秩序”。
而李枭展现出的实力、手腕和冷静,让他看到了可能性。
提前释放,是善意,也是一份需要偿还的人情。
“我明白了。”李枭点点头,
“那就多谢徐巡守行个方便,我的兄弟们?”
“托尼贾、德华、阿强、阿武、乌蝇等人,还有另外三个伤势不重的头目,可以和你一起出去。”
“其他参与程度较深的小弟,需要再扣四十八小时,走完流程,我会让人‘证据不足’释放。”
徐明给出了方案,这已经是他权限内能做到的极限,也显示了他的诚意。
“足够了。”李枭站起身,
“徐巡守这个人情,李某记下了。”
徐明也站了起来,表情严肃:“李老板,出去之后,风暴才真正开始。”
“陈豹丢了这么大脸,死了手下,还背了处分,他一定会用最激烈的手段报复。”
“陈家也可能亲自下场。你好自为之。”
“该来的,总会来。”李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强烈的自信。
“徐巡守也请放心,李某做事,有分寸。”
半小时后,治安司丙七坊区分衙侧门。
夜雨已停,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寒意。
李枭、托尼贾、德华、阿强等九人走了出来,身后铁门缓缓关闭。
几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面前停下。
是得到消息赶来的吉米仔和其他胜和成员。
“龙头!托尼哥!武哥!强哥!”吉米仔跳下车,看到几人虽然有些憔悴但并无大碍,明显松了口气。
“先上车。”李枭简短吩咐,率先坐进了头车的后座。
车队驶离治安司,融入凌晨空旷的街道。
车内气氛沉默。
托尼贾摸了摸脸上结痂的伤口,啐了一口:“妈的,憋屈!陈豹那条疯狗……”
阿武眼神阴沉:“火楠那个老杂碎,倒是会找机会认怂。他儿子死得真他妈便宜他了。”
阿强没说话,但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李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缓缓开口:“火楠活不了多久。”
“无论是陈家灭口,还是我们动手,他都得死。”
“但不是现在,他现在活着,口供对我们才有利。”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车内几位心腹,平静的语气下蕴藏着骇人的寒意:“至于陈豹……找机会处理了他!”
托尼贾几人精神一振,眼中燃起凶光。
“枭哥,怎么做?直接带人平了他的巡守所?”托尼贾狞笑。
李枭摇了摇头:“徐明刚放了我们,转头陈豹就死在家里或者巡守所,太刻意。”
“官面上不好交代!陈家也会发疯,徐明会很难做。”
他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养神,但说出的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过段时间,安排一下,让陈巡守……出个‘交通意外’吧。”
“他不是喜欢在雨夜飙车吗?丙六坊去总衙那段盘山公路,雨后路滑,视野又差,巡守车辆失控坠崖,很合理。”
托尼贾和阿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和兴奋。
阿强重重点了点头:“明白,龙头。”
“我会找最生面孔、手脚最干净的兄弟去做,用黑车,做完就离开新港,保证查不到我们头上。”
“嗯。”李枭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斩草必须除根。
陈豹今夜之举,已是不死不休的局。
李枭不会给他任何反击的机会。
用一场看似意外的车祸解决,是当前最干净、后患最小的方式。
既能除掉这个眼前最大的威胁,也能最大程度避免将徐明和治安司总衙的视线立刻死死吸引到自己身上。
陈家的怀疑会有,但只要没有证据,怀疑就只是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