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六坊的血腥味尚未散尽,胜和吞并和义盛的消息已如飓风般席卷巢都江湖。
当夜火楠被捕,剪刀伟与燕子文横死的战报传来时,
和义堂坐馆斧头牌正捏着雪茄的手猛地一抖,烟灰簌簌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一天……仅仅一天!”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朱飞面色惨白如纸,
手中那根从不离身的紫檀手杖“笃”地顿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这位和义堂的太上皇,浑浊的老眼中此刻只剩下惊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火楠的地盘、人马、生意,全姓李了!”
斧头牌强作镇定地嘬了口雪茄,烟雾却掩不住眼底的惊惶。
他穿着笔挺的服装,努力维持着坐馆的体面,但内心的恐慌如同毒蛇噬咬。
和义盛论实力远胜和义堂,火楠手底下更是有许多兵道序列强者,如今却落得身陷囹圄,骨干尽殁的下场。
想到和胜和那尊杀神李枭,再想到自家社团与胜和因码头争货、地盘矛盾结下的旧怨,
斧头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飞叔,您……您怎么看?”斧头牌嗓音干涩,下意识地用了敬称,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他本能地寻求这位真正掌舵者的意见。
朱飞猛地站起身,花白的头发似乎更显凌乱。
他裹紧身上的灰色绸衫,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前焦躁踱步,紫檀手杖敲击地面的频率越来越快,
“看?还用看吗!李枭摆明了要扫清丙区!做到丙区清一色!”
“火楠是第一个,下一个是谁?”他猛地停在斧头牌面前,布满皱纹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义堂论拳头不如和义盛,论财路、实力不如和安乐,凭什么挡李枭的屠刀?拿什么挡?!”
斧头牌脸色阴晴不定,长衫下的肌肉紧绷。
他何尝不知危机迫近?可要他拱手交出经营多年的地盘,如同剜心割肉!
“回濠江!”朱飞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
“一刻也不要耽搁!我在濠江还有两条赌船,足够弟兄们吃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阿斧,听我的,立刻收拾细软,跟我走!”他眼神急切,仿佛多留一秒都是致命的危险。
“回濠江?”斧头牌瞳孔一缩,长衫袖口下的拳头紧握。
这意味着放弃巢都基业,从头再来,他这个坐馆也将成为丧家之犬!
“不然呢?等胜和打上门?等着像火楠一样被清理下属,关进狗笼?”朱飞冷笑,眼中是彻底熄灭的斗志,
“或者……还有个法子——”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斧头牌年轻却难掩野心的脸,
“把和义堂的招牌换成‘胜和’二字,归入和记门下!”
“李枭正在消化火楠的地盘,此刻递上投名状,或许能换条生路!”
这路子他熟,江湖上字号被吞并后,识时务者改旗易帜求存是常事,但前提是能放下身段,认清现实。
斧头牌心头一刺,感觉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朱飞这话看似建议,实则是逼宫!
若真归附胜和,自己这坐馆还能有几分权势?
他强压住心头的不快和一丝隐秘的兴奋——朱飞若走,这堂口岂非就是他一人天下?
他挤出一丝勉强的笑:“飞叔说得在理……不过事关全堂兄弟,总要仔细斟酌,从长计议……”
朱飞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失望,有无奈,更有一丝看透结局的了然。
他不再多言,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人各有志。我老了,只想保命。阿牌,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斧头牌,转身急促地吩咐心腹加快收拾的速度。
当天,丙五坊码头。
咸湿冰冷的海风卷着浓重的鱼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一艘开往濠江的渡轮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催促着乘客。
码头边,和义堂的大小头目几乎到齐,气氛凝重而怪异。
众人看着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太上皇朱飞,
此刻只带着寥寥几名家眷、亲信和简单的行李,步履匆匆,甚至带着一丝仓皇,在两名心腹的搀扶下走向登船梯。
斧头牌穿着他那套最体面的长衫,快步上前,脸上堆满恭敬:“飞叔,一路顺风!濠江那边安顿好了,记得给堂口来个信。”
朱飞在登船梯前停下脚步,海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
他转过身,最后拍了拍斧头牌的肩膀,紫檀手杖点在潮湿的甲板上,发出轻响。
他的眼神疲惫而苍凉,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阿斧,江湖风急浪高,李枭……不是我们能挡的。”
“听我一句劝,要么走,要么降,千万别硬顶……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在亲信的搀扶下快步登上渡轮,身影很快消失在船舱入口。
仿佛身后不是他经营多年的巢都,而是随时会吞噬他的龙潭虎穴。
渡轮缓缓离港,破开灰暗的海水,向北驶向濠江方向。
斧头牌站在码头,目送渡轮远去,直到它变成海天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他脸上恭敬的神色瞬间褪去,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无声却畅快淋漓的大笑。
碍事的“太上皇”终于走了!
从此和义堂便是他斧头牌一人天下!
他仿佛已看见自己独掌财权、号令群雄的风光,长衫革履,意气风发。
“大佬,朱叔……走了?”心腹牛荣凑上前来,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粗布褂子,肌肉虬结,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他脸上带着忧色,看着斧头牌脸上掩饰不住的喜色,欲言又止。
斧头牌志得意满地转过身,掸了掸长衫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意气风发:“走了好!省得整天指手画脚!”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斧头牌对着远去的渡船面露不屑。
牛荣眉头紧锁,急道:“大佬,胜和刚吞下一个字头,锋芒正盛啊!”
“朱叔临走前说的归附之事,我们是不是……”
“急什么!”斧头牌不耐烦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屑和自信,
“李枭吃下和义盛那么大的地盘,没三个月他能消化得动?撑死他!”
“我斧头牌在丙五坊经营十年,人脉根基盘根错节,岂是火楠那个莽夫能比?”
“他李枭敢来动我?”他拍了拍牛荣结实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我就让他崩掉满口牙!让他知道,丙五坊到底谁话事!”
牛荣张了张嘴,看着斧头牌那副沉浸在权力美梦中的模样,最终只是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应道,
“是,大佬英明。”转身退下时,他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与深深的忧虑,
那眼神,像极了看着一头懵然无知、正哼哧哼哧走向屠场的肥猪。
斧头牌浑然未觉,兀自沉浸在独揽大权的畅想中。
他迎着海风,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柴油味的空气,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和畅快。
远处乌云压着海平线,海风卷着寒意灌入码头,
吹散了渡轮留下的最后一丝白烟,也吹不散斧头牌心头那团名为野心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