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涌到嘴边的怒斥,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许大人!您知道在如今这大明,读书入仕有多难吗?!”
“您知道那六艺芯片要多少钱吗?!”
“经史子集的黄粱权限要多少宝钞吗?!拜师打点,每一步都要金山银海往里填!”
“这还不算仕途的艰难!党争的倾轧!”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耗尽家财,最终却连个序位都入不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一切种种,都说明大明这棵大树,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到了该改朝换代的时候!”
“我投身倾朝客,不过是看清了这大势所趋,提前下注,为自己,也为林家,搏一个通天大道罢了!”
许不凡眉头微蹙,显然不想再听这些“大逆不道”的疯言疯语。
他放下棋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林风生,直接打断道:“够了!本官没兴趣听你这些歪理邪说。”
“说吧,你们这次又想做什么?”
林风生见许不凡终于切入正题,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般说道:
“许大人……可知道,有皇室贵胄,已经到了碧洲?”
许不凡端着茶杯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瞳孔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收缩一闪而逝。
他正为宁王代天巡狩之事焦头烂额,苦思应对之策,没想到这消息竟连倾朝客都知道了?
看来这些反贼在朝廷内部,果然有根基!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亭外,细雨依旧温柔飘洒。
亭内,茶香氤氲,棋局未终。
林风生那句“皇室贵胄已至碧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许不凡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许不凡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推演着黑白二子的厮杀,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哦?皇室贵胄?本官身为开荣知府,竟不知有哪位贵人驾临碧洲?”
“林风生,你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他避开了具体名讳,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质疑”,仿佛真的毫不知情。
林风生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心中冷笑。
老狐狸!装得倒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许大人何必明知故问?”
“代天巡狩,督察吏治……这般阵仗,除了那位以‘刚正’闻名的宁王殿下,还能有谁?”
许不凡拈棋的手指在空中微微一顿。
林风生不仅知道有皇室成员到来,更精准地点出了“宁王”和“代天巡狩”的使命!
这绝非道听途说那么简单!
要么是倾朝客在朝廷内部有情报网,要么就是朝中大佬,想要借助他们达到什么目的。
他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目光如箭,直视林风生,
“你既知是宁王殿下驾临,就该明白,此刻开荣府乃至整个碧洲,都处于风口浪尖!”
“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来雷霆之怒!”
你此时要求本官放松监管,让尔等倾朝客肆意活动……是想拉本官一起下地狱吗?!”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凛冽的官威和斥责!
林风生却并未被吓退。
他迎着许不凡的目光,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许大人此言差矣!正因为宁王驾临,开荣府才更需要‘稳定’!更需要‘太平’!不是吗?”
他刻意加重了“稳定”和“太平”两个词。
“宁王殿下代天巡狩,最想看到的,自然是海晏河清,吏治清明。”
“若是在他眼皮底下,开荣府爆发大规模冲突,出现流血事件……许大人,您这位父母官,恐怕难辞其咎吧?”
林风生的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向许不凡的软肋!
这正是许不凡最担忧的事情!
宁王听闻以“刚正”闻名,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是在他巡视期间,开荣府出了乱子,尤其是涉及到倾朝客、伽马督堂这些敏感势力,他这个知府的位置,恐怕就坐到头了!
许不凡的脸色阴沉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棋子,沉默不语。
林风生见火候已到,继续加码,声音带着蛊惑:“我们倾朝客所求不多,不过是在这风雨飘摇之际,求一条活路,寻一线生机。”
“只要许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的人能在这开荣府地界上……稍微活动活动手脚,做些‘小买卖’,互通有无……”
他顿了顿,观察着许不凡的神色,缓缓道:“我保证,在宁王殿下停留开荣府期间,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
“非但如此……我们还能帮您,让宁王殿下……尽快满意地离开碧洲!”
“帮本官?”许不凡眼神一凝,疑惑地盯着林风生,
“如何帮?”
林风生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丝诡谲:“宁王殿下此行,名为巡狩,实为督察。”
“他关心什么?无非是吏治、民生、还有……那些潜藏在暗处的‘不安定因素’。比如……美洲福音邪教?”
许不凡心中一动。
林风生压低声音,如同耳语:“我们倾朝客在碧洲经营多年,对某些‘不安定因素’的动向,掌握得比锦衣卫还要清楚几分。”
“若是在宁王殿下抵达开荣府后不久,就‘恰好’发现并‘协助’官府,破获一起重大的福音教渗透案,”
“缴获其蛊惑人心、意图不轨的罪证……甚至……‘意外’地抓到几个重要的福音教头目……”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许不凡:“许大人,您说,这算不算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宁王殿下看到您如此雷厉风行,维护地方安宁,想必也会龙颜大悦,对开荣府的治理……赞不绝口吧?”
“届时,殿下心满意足,自然就会……移驾他处了。”
许不凡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毒的计策!好大的手笔!
林风生这是要拿美洲福音教的人头,来给宁王献礼!
同时也是在向自己递上投名状!
他们倾朝客有能力、也有决心,在关键时刻“帮助”官府清除“麻烦”,换取自身的活动空间!
这既解决了许不凡的燃眉之急,又为倾朝客争取到了喘息之机,还顺手打击了潜在的竞争对手!
一石三鸟!
许不凡陷入了沉默。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在权衡利弊。
风险巨大!
与倾朝客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一旦事情败露,勾结反贼的罪名,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但……诱惑同样巨大!
宁王这尊大佛,他实在供不起!
若能借此机会,既送走宁王,又捞到一份“剿匪”的功劳,
稳固自己的官位……这买卖,似乎……值得一搏?
亭外,细雨如丝,温柔地编织着夜的静谧。
亭内,香炉青烟袅袅,却弥漫着无声的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