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越野车在泥泞的山路上艰难爬行,最终停在半山腰一处幽深庭院的柏油路尽头。
雨水将路面冲刷得如同一条蜿蜒的白色长蛇,在车灯映照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车内,死寂依旧。
马基诺·奎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后座那个沉默如幽灵的使者。
对方兜帽低垂,仿佛刚才那场疯狂的宣泄从未发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失望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停车。在此等候。”沙哑的声音从兜帽深处传来,不带丝毫情绪。
马基诺·奎如蒙大赦,连忙踩下刹车。
使者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淋在身上。
他毫不在意,宽大的黑色斗篷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
他缓缓踏上通往庭院的青石台阶,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碎水洼,溅起细碎的水花。
庭院大门紧闭,古朴厚重,在雨夜中透着一股森严之气。
黑衣使者停在门前,任由雨水冲刷着他的斗篷。
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那双幽冷的眸子凝视着紧闭的门扉。
“倾朝客林风生,”他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而平静,
“求见吕宋总督许大人。”
话音未落!
庭院门前弥漫的雨雾骤然翻滚、凝聚!
一只由雾气构成的巨大手掌凭空出现,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拍苍蝇般狠狠扇在林风生身上!
“砰——!”
一声闷响!
林风生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湿滑的台阶上,
斗篷散乱,兜帽掀开一角,露出那张苍白而年轻的脸庞,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林风生!”一个冰冷,威严,带着愠怒的声音从庭院深处传来,如同闷雷在雨夜中滚动,
“你若再敢如此疯言疯语,口出狂言,本官不介意替林家清理门户,一掌拍死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
声音冷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然而,随着话音落下,那扇沉重的庭院大门,却在“吱呀”声中,缓缓向内开启了一条缝隙。
门内透出温暖柔和的光线,与门外的凄风苦雨形成鲜明对比。
林风生从地上缓缓撑起身,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丝不明所以的笑意。
他整理了一下散乱的斗篷,重新拉上兜帽,遮住面容,然后迈步,踏入了那扇为他开启的大门。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霎时间,山间的狂风暴雨、刺骨寒意被彻底隔绝在外。
庭院之内,竟是另一番天地!
和风徐徐,带着草木的清香;
细雨如丝,温柔地飘洒在精心修剪的花木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温暖湿润,仿佛置身于春日江南的烟雨之中。
林风生心中冷笑,好一个“和风沐雨”的领域!
这位许大人,不光儒序修为精深,还精通黄粱之道,竟能在山野雨夜之中,硬生生开辟出如此一方不受外界侵扰的净土。
这看似雅致的庭院,实则是对方力量与掌控力的无声彰显。
他转过一道雕刻着梅兰竹菊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精巧的八角凉亭矗立在庭院中央,亭檐飞翘,悬挂着几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宫灯。
亭中,一名身着素雅儒衫、气质温润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石凳之上。
石桌上,摆放着一副温润如玉的棋盘,黑白二子错落其间,显然是一局未竟的棋局。
旁边放着一个紫砂小壶,壶嘴正袅袅升起白气,茶香四溢。
在男子身后,侍立着两名身着素色襦裙的侍女。
一人手捧一只造型古朴的青铜香炉,炉中青烟袅袅,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奇异香气;
林风生撇撇嘴,眼中满是不屑,炉是好炉,香是好香,燃香的炉火却是民脂民膏。
另一人则守着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水,火苗跳跃,映照着侍女平静无波的脸庞。
亭子周围,细密的雨丝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如同珠帘般垂落,却半点也溅不进亭中。
整个场景静谧、雅致,却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异。
林风生走到亭前,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劳烦许总督深夜拨冗接见,林风生不胜惶恐。”
话音未落!
“啪——!”
又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林风生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兜帽再次被掀飞,脸上皮肤扭曲,嘴角鲜血直流。
“林风生!”许不凡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刀刮骨,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棋子,目光如电般射来,
“你真以为本官不敢杀你?!”
他猛地一拍石桌,棋盘上的棋子微微跳动:“大明帝国碧洲布政使司,何来‘总督’?!”
“坐在这里的,是大明碧洲布政使司,开荣府知府,许不凡!”
“本官念在两家祖上那点微末渊源,才见你一面。”
“你若再敢屡次三番,出言试探,挑衅朝廷法度,休怪本官不讲情面,立毙你于此亭之下!”
林风生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默默擦去嘴角的血迹,重新拉好兜帽,遮住狼狈,不再言语试探,只是依言走到石桌旁,在许不凡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一名侍女无声上前,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茶汤碧绿,香气扑鼻。
林风生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一股暖流驱散了体内的寒意,也让他翻腾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放下茶杯,不再绕弯子,也不再试探,直接说明来意,
“许大人,在下此来,是希望大人能高抬贵手,放宽对开荣府地界的监管力度。”
“尤其是对……我们倾朝客兄弟们的活动,能否……网开一面?”
许不凡闻言,并未立刻回答。
他重新拈起一枚棋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思考下一步落子,声音平淡无波,
“好好的士族不做,放着锦绣前程不要,偏要去和那些意图颠覆朝廷的反贼搅合在一起……”
“你们林家,如今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林风生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