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荣府,大观县。
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嶙峋的山脊切割着黯淡的天幕。
山风呼啸,卷过密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掩盖了山间小道上疾行的细碎脚步声。
人影绰绰,如同鬼魅般在崎岖的山路上快速移动,
目标直指群山深处那座依山而建,形制古朴却透着森严之气的建筑,聚义厅。
厅内,灯火通明,却并非寻常烛火,
而是镶嵌在石壁上的兽首灯盏,口中喷吐着幽蓝色的冷光,将偌大的厅堂映照得一片肃杀。
冰冷的光线勾勒出石壁上刀劈斧凿的痕迹,也映照出厅内一张张或狂热、或阴沉、或带着金属冷光的脸孔。
厅堂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的长案,
案后,一把高背虎皮交椅巍然矗立,椅背高耸,如同王座,
椅面上铺着一张完整的斑斓虎皮,虎头狰狞,獠牙外露,无声地彰显着主人的威势。
交椅上,端坐一人。
此人身材并不如何魁梧,甚至略显瘦削,但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
绣着繁复暗金纹路的玄色斗篷中,脸上覆着一张毫无表情的青铜面具,
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便是此地之主,倾朝客在开荣府的最高统领,护法。
厅堂两侧,依山势凿出的石阶上,摆放着数十把形态各异,或古朴或狰狞的石椅,此刻已坐满了人。
这些人形貌各异,有的劲装短打,气息彪悍;有的宽袍大袖,眼神阴鸷;
有的则穿着工装,身上隐约可见金属义体的冷光。
他们无一例外,身上都带着浓重的煞气与狂热,目光灼灼地望向中央的护法。
沉重的厅门被无声推开,一道裹挟着山间寒意的身影快步走入,正是林风生。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尘,但眼神却异常兴奋,径直走到长案前,对着护法躬身抱拳,声音沉稳有力:
“护法,属下林风生复命!”
护法微微颔首,青铜面具下传来一个经过特殊处理、略显沙哑却威严十足的声音:“风生,辛苦了。”
“劳烦你这么多天,来回奔走!”
“蒲礼府那边,宁王朱简昭搭了一处好台,元龙陪着他唱了一出好戏,”
“今天之内把蒲礼府地下世界,清缴干净!这下水搅得更浑了。”
“我们这边,安排的如何了?”
林风生直起身,眼中精光闪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回护法,一切皆已就绪!”
“整个开荣府,大观县、开禧县、元丰县,三县之地,皆准备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厅内所有人都能听清,
“官府衙门,巡检司,海运码头、,工坊矿区,乃至市井街巷,皆有我们的人手潜伏!”
“或为小吏,或为工头,或为帮众,或为商贩,甚至……连那许不凡的亲兵营中,也有我们的暗桩!”
此言一出,厅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兴奋的低语。
众人眼中狂热更盛。
林风生继续道:“只待护法一声令下,各处便可同时发动!”
“焚烧粮仓,炸毁工坊,瘫痪漕运,刺杀官吏,煽动工奴,流民!”
“三日之内,必能让整个开荣府官衙瘫痪,许不凡焦头烂额。”
“到时候秩序崩坏,烽烟四起!”
“让这大明的开荣府,在我们脚下颤抖!”
他刻意加重了“三日之内”的语气,目光扫过众人,激起一片低沉的应和。
护法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透过面具,落在林风生身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许不凡……没有察觉?”
提到这个名字,林风生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笑意:“许不凡?那个蠢货!”
“此刻怕是正被我们抛出的‘福音教’诱饵牵着鼻子,在开禧县的山沟里疲于奔命呢!”
“他一心想着镇压‘邪教’,立下大功好向朝廷邀赏,向朱简昭有个交代!”
“哪里能想到,真正的风暴,就在他眼皮子底下酝酿!”
“他做梦也想不到,我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收网!”
“好!”护法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欣喜的赞赏。
他缓缓从虎皮交椅上站起,玄色斗篷无风自动,一股磅礴的气势瞬间笼罩整个聚义厅。
他环视厅内群雄,目光如电,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在每一个角落:
“诸位兄弟!大明气数已尽,昏君无道,官吏贪腐,民不聊生!”
“今日,我倾朝客秉承天命,顺乎民心,于此开荣府大观山聚义厅中,”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山下那隐约可见的、象征着大明统治的县城轮廓:
“三日之后,子时!以大观为基,举旗!起事!”
“轰——!”
整个聚义厅瞬间沸腾!
“起事!起事!起事!”
“杀狗官!开新朝!”
“护法英明!林大哥威武!”
群情激奋,吼声如雷,震得石壁上的幽蓝灯火都摇曳不定。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
脸上充斥着对旧秩序的憎恨和对新世界的渴望。
林风生站在护法身侧,看着下方群情汹涌的场面,胸中豪气顿生。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振臂高呼,声音如同裂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旧朝枯骨堆金阙——!”
厅内众人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齐声咆哮,
声浪汇聚成一股毁天灭地的洪流,冲出聚义厅,在群山之间疯狂回荡:
“今日倾朝换人间!!!”
“旧朝枯骨堆金阙!今日倾朝换人间!”
“旧朝枯骨堆金阙!今日倾朝换人间!!”
口号声一遍又一遍,充满了决绝的杀伐之气和对未来的狂热憧憬。
在这深山古厅之中,一场席卷开荣府的风暴,已然拉开了序幕。
而远在开禧县山沟中疲于奔命的知府许不凡,对此仍一无所觉。
与虎为谋,终为虎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