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马森也点头附和:“谭尚书所言甚是!”
“由宁王殿下就近处置,配合当地将军与锦衣卫指挥,可省去大军长途跋涉之耗费,节省国库开支!”
“且殿下身份,更能协调地方,事半功倍!”
刑部尚书吴百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也缓缓道:“臣附议。”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宁王殿下乃皇室宗亲,忠贞可靠,”
“由他出面,既能快速平叛,又能……堵住悠悠众口,免得有人再说什么‘借刀杀人’的闲话。”
他最后一句,意味深长地瞥了袁景珩和王崇古一眼。
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还想反驳,但看到太后脸上明显意动的神色,
以及殿内迅速形成的“共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一叹,没有出声。
袁景珩的心沉了下去。
他环视殿内,王崇古脸色铁青,葛守礼颓然,
而谭纶、马森、吴百朋以及那个礼部侍郎,甚至其他几位原本中立的重臣,此刻都隐隐站在了支持宁王的一方!
这绝非偶然!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联合反水!
他们看准了开荣府危机的紧迫性,看准了太后对皇室威严受损的焦虑,更看准了……新东林党在此事上的被动!
宁王……好手段!好算计!
人还在碧洲,手却已伸到了帝都朝堂!
“袁阁老?”太后看向袁景珩,目光带着询问和一丝催促。
袁景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此刻再强行反对,不仅徒劳无功,反而会显得自己不顾大局,甚至坐实了某些“猜疑”。
他必须做出决断。
“太后,”袁景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妥协的意味,
“诸位同僚所言……亦有道理。开荣府危局,确需当机立断。”
“宁王殿下身份贵重,且近在碧洲,由他出面主持平叛,确能最快稳定局势。”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藩王掌兵,终究事关重大。”
“臣请太后懿旨、陛下圣旨中,务必明确宁王殿下‘钦差平叛大臣’之权责范围,”
“仅限于开荣府平叛事宜,事毕即行缴还!”
“同时,朝廷需另派得力大臣为副,协理军务,并监督钱粮支用,以防万一!”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和挣扎。
他不能完全阻止宁王掌权,但必须加以限制和监督!
太后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阁老深明大义!就依卿所奏!”
她立刻转向身旁侍立的女官:“即刻拟旨!”
“授宁王朱简昭‘钦差平叛大臣’衔,全权负责开荣府平叛事宜,节制南洋诸卫所兵马及地方一切力量!”
“另,着……着户部右侍郎李春芳为副使,协理军务,监督粮饷!”
“旨意用印后,通过黄粱梦境,传送碧洲!”
“遵旨!”女官躬身领命。
袁景珩看着太后雷厉风行地下旨,看着殿内众人各异的神色,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这道旨意一出,宁王在碧洲的权势将如日中天!
开荣府的平叛,将成为他攫取更大政治资本的舞台!
而自己,这位内阁首辅,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中,竟显得有些后知后觉。
“太后圣明!”殿内众人齐声应和。
袁景珩也随着众人躬身,低垂的眼睑下,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宁王……开荣府……倾朝客……
这盘棋,下得够大!
他心中冷笑。你们以为,将宁王推上前台,就能掌控一切?就能瓜分东林党的地盘?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开荣府这潭水,比你们想象的,要深得多!
宁王想借机坐大?倾朝客想浑水摸鱼?那些躲在暗处的推手想渔翁得利?
呵呵……
袁景珩缓缓直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古井无波。
那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倒要看看,这开荣府的“闹剧”,最终会滋养出怎样的怪物!
帝都的夜,深沉如墨。
一道加盖了太后宝玺和皇帝玉玺的八百里加急圣旨,如同离弦之箭,飞向南洋碧洲。
………………
蒲礼府知府衙门内,宁王朱简昭正端坐于临时布置的议事厅中,面前堆叠着蒲礼府积压的卷宗。
他指尖划过卷宗上的海运账目,赤金色蟒纹袖口在灯光下流淌着暗芒。
窗外铅云低垂,南洋特有的湿热气息透过雕花木窗渗入,与堂内冰鉴散发的寒气交织成粘稠的漩涡。
“殿下,”一名身着靛蓝宦官常服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黄粱急讯,慈宁宫懿旨并内阁批红已过通政司,八百里加急直发碧洲。”他微微躬身,袖中露出一角明黄卷轴,
“传旨钦差已至仪门,请您…备接天恩。”
朱简昭执笔的手顿在半空,墨滴悬于笔尖。
他抬眼,眸底似有赤金流火一闪而逝,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更衣。”二字轻吐,如玉石相击。
他起身转入内室。
侍从早已跪捧漆盘候命,盘中所盛非寻常亲王常服,
而是织金云龙纹绛纱袍,肩绣日月山河,腰束青玉革带,九旒冕冠垂十二旒白玉珠。
这是藩王朝觐、受敕的吉服,象征朱明血脉的至尊威仪。
当他重新踏出内室时,绛纱袍摆拂过冰冷金砖,冕旒垂珠在额前轻晃,每一步都踏出天潢贵胄的沉凝气度。
绣金蟒纹在烛火下起伏如活物,与先前处理庶务时的素淡判若两人。
知府衙门的正堂已被肃清。
香案上龙涎香青烟笔直,钦差锦衣卫左千户按刀立于阶下,身后力士高擎黄绫圣旨。
当朱简昭的身影出现在丹墀尽头时,满庭甲胄齐刷刷单膝跪地,金铁交鸣声刺破死寂。
钦差展开圣旨,嗓音穿透雨前沉闷的空气: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咨尔宁王朱简昭,秉德贞亮,器识渊邈。”
“今开荣妖氛蔽野,逆贼鸱张,特授尔钦差平叛大臣,节制南洋诸卫所并地方一切军民,专司戡乱……”
朱简昭垂眸聆听,冕旒玉珠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暗流。
圣旨中“事毕即还”四字被他舌尖无声碾过,开荣府的血火是他亲手点燃的风暴眼,
而这道圣旨,正是将南洋权柄递到他掌中的火炬。
当“钦差平叛大臣”的衔头如惊雷落定,他缓缓抬起双臂,绛纱袍袖展如垂天之云:
“臣——领旨!”
堂外忽有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雨幕中,那道赤金蟒纹的身影立在香案前,仿佛南洋乱局中唯一不动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