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偏殿,灯火通明,气氛却异常凝重。
太后李氏端坐于凤榻之上,身着常服,面容雍容华贵,贵气与媚气两相得宜,
此时,她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疲惫,她本身并非垂帘听政的强势太后,
只是新帝年幼,需要她的帮衬,更多的时候,是作为皇室象征存在。
此刻深夜召见,显然事态紧急。
下首两侧,已坐满了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定嵩,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王崇古,
兵部尚书谭纶、户部尚书马森、刑部尚书吴百朋,以及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等一众重臣赫然在列。
每个人脸上都神色各异,或凝重,或焦虑,或深沉,或冷笑。
袁景珩步入殿内,躬身行礼:“臣袁景珩,参见太后。”
“袁阁老免礼。”太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急切,
“深夜召卿等前来,实因事态紧急。开荣府之事,想必阁老已得急报?”
“回太后,臣刚刚收到南洋急报。”袁景珩沉声道,
“开荣府遭倾朝客逆贼煽动暴乱,知府许不凡殉国,府城秩序崩溃,危在旦夕!”
“此乃动摇国本之大祸!臣以为,当立即调集周边州府重兵,以雷霆之势平叛!”
“同时彻查幕后黑手,严惩不贷!”
他话音未落,兵部尚书谭纶便接口道:“阁老所言极是!”
“开荣府乃南洋重镇,与周边海岛结合,是防御美洲西海岸,澳洲北境越境海盗与土酋的前沿阵地!”
“其地控扼太平洋航道,府库充盈,工坊林立,若长期陷于贼手,”
“或被暴民彻底破坏,则我大明东南门户洞开,后患无穷!必须立刻派兵镇压!”
户部尚书马森却皱紧了眉头:“调兵?谈何容易!”
“南洋卫所兵额本就不足,战力堪忧。”
“从两广调兵,千里迢迢,耗费钱粮无数!”
“如今国库空虚,北疆九边,东方倭国罪民区海防处处需钱,哪来这许多军费?”
“况且,大军一动,粮草辎重转运,又需多少时日?”
“只怕等大军赶到,开荣府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马尚书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立刻反驳,他须发皆白,此刻却满脸激愤,
“开荣府乃朝廷疆土,许知府乃朝廷命官!”
“如今府城陷落,知府殉国,此乃对朝廷威严的赤裸挑衅!”
“若坐视不理,或拖延时日,岂不让天下人以为朝廷软弱可欺?”
“让那些心怀叵测之徒更加肆无忌惮?再说开荣府只是府城、县城动乱,卫所完整。”
“军费再难,也有能就近调兵的钱吧!”
“这些钱财,比不上朝廷体统,江山社稷重要!必须立刻调兵!”
“调兵?调多少兵?调几个军镇卫所?谁来统兵?”刑部尚书吴百朋冷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讥诮,
“葛总宪说得轻巧!南洋卫所兵不堪用,内陆调兵缓不济急。”
“就算勉强凑出一支兵马,仓促南下,人生地不熟,面对熟悉地形,”
“煽动起无数暴民的倾朝客,胜负几何?若再败,朝廷颜面何存?损失岂不更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袁景珩身上,意有所指:“况且,此事蹊跷之处甚多!”
“倾朝客不过一群丧家之犬,本土两京一十三省,都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
“何以能如此轻易攻破府衙,刺杀许知府?背后是否另有隐情?”
“是否有人……借刀杀人?此时贸然派兵,恐正中某些人下怀!”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瞬间更加微妙。
新东林党几人脸色难看,袁景珩眼神也微微一凝。
“吴尚书此言何意?”吏部尚书王崇古沉声道,“许知府乃我东林干才,为国捐躯,岂容他人妄加揣测?”
“当务之急是平叛!而非在此捕风捉影,徒乱人心!”
“好了!都别吵了!”太后李氏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耐,
“吵来吵去,何时能拿出个章程?”
“开荣府危在旦夕,每拖延一刻,百姓便多受一刻苦难!朝廷威严便多损一分!”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直沉默的袁景珩身上:“袁阁老,你是首辅,总揽全局,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袁景珩心中念头急转。
吴百朋的话虽然刺耳,却点出了他心中的隐忧。
派兵镇压是必然,但派谁去?
怎么去?这背后牵扯的利益太大了!
开荣府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而且,宁王就在碧洲……
这时司礼监掌印曹定嵩用眼神示意一下!
袁景珩正欲开口,一个声音却抢先响起。
“太后!臣有一议!”说话的是礼部右侍郎,一个平日里并不显山露水,
此刻却目光灼灼的中年官员,他属于朝中较为中立的派系,但此时开口,却带着别样意味。
“开荣府之事,确需雷霆手段!然远水难救近火!”
“臣闻宁王殿下此刻正在碧洲蒲礼府代天巡狩!”
“殿下天潢贵胄,身份尊贵,更兼刚在蒲礼府处置邪教案,手段果决,深得民心!”
“且蒲礼府与开荣府毗邻,由宁王殿下就近全权负责平叛事宜,节制南洋诸卫所兵马,当是最佳选择!”
“既可彰显朝廷威严,又能以最快速度平息叛乱,拯救黎民!”
此言一出,如同石破天惊!
“不可!”袁景珩和王崇古几乎同时出声!
“宁王殿下虽贵为亲王,但终究是藩王!藩王掌兵,节制地方,此乃祖制大忌!”王崇古厉声道,
“况且南洋局势复杂,宁王殿下初到碧洲,人生地不熟,贸然赋予如此重权,万一有失,谁来担责?”
袁景珩也沉声道:“宁王殿下代天巡狩,职责在于监察吏治,安抚地方,非统兵平叛!”
“此事干系重大,应由朝廷中枢统筹,委派得力干将,持天子节钺,方可名正言顺,号令诸军!”
然而,那礼部侍郎的话,却如同打开了闸门。
兵部尚书谭纶目光闪烁,接口道:“阁老此言虽有理,但事急从权!”
“开荣府乃南洋门户,若失守或被彻底破坏,后果不堪设想!”
“宁王殿下身份尊贵,由他出面,更能震慑宵小!”
“且殿下在蒲礼府所为,足见其有胆有识!”
“至于统兵之权,可由太后下懿旨,陛下用印,加内阁批红,授其‘钦差平叛大臣’之衔,”
“专责开荣府平叛事宜,事毕即罢!如此,既合祖制精神,又能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