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护法才缓缓转过身。
青铜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透过面具的眼孔,静静地落在林风生身上。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林风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头颅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护法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林风生,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教堂内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护法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如同枯枝划过石板:“不错。”
林风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气息凝练,神光内蕴。”护法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序列七,策士境。你突破了。”
林风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更深的敬畏取代。
他连忙再次躬身,语气充满了感激和激动:“全赖护法大人栽培!”
“若非大人运筹帷幄,在开荣府布下如此精妙仪轨,引动万千人心之变局,为属下提供了绝佳的‘仪式’,”
“属下……属下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岁月才能窥见此境门径!大人恩同再造,属下万死难报!”
他说的并非全是虚言。
开荣府这场由倾朝客掀起的滔天巨浪,裹挟着算计,谋划,人心,贪婪……
种种极端局面,正是他修炼的纵横序列晋升所需的最佳仪轨。
护法不仅提供了晋升的契机,更在关键时刻引导了仪轨的走向,
让他得以在乱局中汲取磅礴的“纵横之力”,一举突破瓶颈。
护法微微摆了摆手,动作轻描淡写,却带着威严。
“这是你应得的,能在仪轨中活下来,并抓住机会突破,是你的本事。”
他话锋一转,青铜面具转向教堂那扇摇摇欲坠的破败大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木料,投向外面的黑暗,
“开荣府虽失,但棋局未终。”
“宁王以为占了先手,却不知真正的交锋才刚刚开始。”
护法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林风生,你的新任务,是带着人,继续在开禧县制造混乱。”
“不必追求攻城略地,只需让那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让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让宁王的目光,不得不牢牢钉在开禧县。”
林风生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
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护法大人明鉴……开荣府一战,”
“属下麾下精锐损失殆尽,如今可用之人寥寥无几。”
“开禧县虽小,但宁王不日也要派兵进驻,锦衣卫亦在巡查……”
“仅凭属下残部,恐怕……恐怕难以掀起足够的风浪,引宁王亲至……”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护法的反应,生怕被视为推诿。
护法青铜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冰冷,毫无温度。
“人手?”护法轻轻哼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我早有安排。”
话音未落,护法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中微微一动。
“吱呀——嘎——”
教堂那扇沉重破败的大门,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推动,发出刺耳艰涩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
月光如水银泻地,瞬间涌入教堂,照亮了门口一片区域。
林风生的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教堂门外,原本空寂的荒地上,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站满了人!
密密麻麻,如同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森林!
他们清一色身披宽大的黑色风衣,风衣下摆垂至脚踝。
头部被连帽斗篷深深罩住,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冰冷,沉寂,毫无生气的铁血气息,仿佛不是活人,而是一尊尊从地狱归来的石像。
他们沉默地矗立在月光下,数量之多,一眼竟望不到边际!
没有呼吸声,没有交头接耳,甚至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只有一股肃杀,压抑,令人心悸的沉默力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教堂内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
林风生倒吸一口凉气,心脏狂跳!
他从未见过如此规模,如此纪律严明,气息如此统一的队伍!
这些人给他的感觉,比朝廷卫所最精锐的士兵更加可怕!
他们是纯粹的杀戮机器,是执行命令的冰冷工具!
“这些人,归你调遣。”护法平淡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工具,
“他们的首领,会听从你的指令。”
“记住你的任务,让开禧县,成为宁王的泥潭,让他寝食难安,让他……不得不来。”
林风生看着门外那片沉默的黑色海洋,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但随之涌起的,是巨大的狂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掌控感!拥有这样一支力量,何愁大事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对着护法深深一躬,声音斩钉截铁,
“属下遵命!定不负护法大人所托!”
说完,林风生不再犹豫,转身大步走向教堂门口。
当他踏出教堂门槛,步入那片黑色人海时,那些沉默的黑衣人,
如同拥有同一个意志般,无声地向两侧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林风生昂首挺胸,感受着身后那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心中豪气顿生。
他对着黑衣人队伍中一个气息最为深沉,如同礁石般矗立的身影微微颔首。
那人同样罩在斗篷下,看不清面容,但林风生能感觉到,
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微微低头,表示服从。
林风生不再言语,只是抬起手,向前一挥。
没有口号,没有呐喊。
如同接到无声的指令,门外那片沉默的黑色海洋瞬间涌动起来!
黑衣人们如同鬼魅般转身,动作整齐划一,迈开步伐,
跟随着林风生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融入教堂外的无边黑暗之中。
脚步声轻如落叶,却汇聚成一股令人胆寒的暗流,向着开禧县的方向,汹涌而去。
教堂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护法依旧站在受难像下,青铜面具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青铜面具边缘,
目光似乎穿透了教堂的穹顶,投向遥远北方那片名为开荣府的土地,投向那位年轻的宁王。
“朱简昭……”护法的声音低不可闻,如同毒蛇吐信,
“……好戏,要开始了!”
月光偏移,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更长,更深地融入这片废墟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