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宋纪仁更明白,这是老师的信任,是江门学派的担当,
更是实现他“经世致用”抱负的绝佳机会!
“先生……”宋纪仁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激动,但更多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
“学生……学生……”
“纪仁,”孙承安打断他,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为师问你,若你为开荣知府,当如何处之?”
宋纪仁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声音清晰而坚定:“学生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民!”
“其一,肃清余孽,震慑宵小!”
“倾朝客虽溃,然余毒未清,需借宁王殿下雷霆之威,锦衣卫精锐之力,”
“彻底铲除匪患,恢复治安,使百姓安居,商旅无惧!”
“其二,赈济灾民,恢复民生!开仓放粮,设棚施粥,救治伤患,绝不可使一人冻饿而死!”
“同时,招抚流亡,鼓励复耕,减免赋税,扶持商贾,尽快恢复生产流通,使民有恒产,心有所依!”
“其三,整饬吏治,重建法度!开荣府吏治败坏,官匪勾结,乃乱源之一。”
“学生当严查贪腐,罢黜庸吏,选拔贤能,重建清廉高效之府衙!”
“同时,厘清冤狱,重树律法威严,使民知法守法,官知畏法执法!”
“其四,兴修水利,整饬城防!开荣府屡遭灾患,水利失修,城防破败。”
“学生当组织民力,修缮堤坝,疏浚河道,加固城垣,既防天灾,亦御外侮!”
他侃侃而谈,条理清晰,目光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和对现实的深刻洞察。
孙承安静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仍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纪仁所言,皆是正道,是治世良方。
然而,开荣府之复杂,远非纸上谈兵可解。
宁王的心思,各方势力的觊觎,那隐藏在暗处的“护法”……这些无形的枷锁和暗箭,才是真正的考验。
“好……好……”孙承安缓缓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有此心志,有此方略,为师……甚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深邃,声音也低沉下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然则,纪仁,为师尚有一言,你需谨记于心。”
“开荣府非寻常之地,经此大乱,已成各方角力之场。”
“宁王殿下在朝堂争斗中暂时领先,获得钦差之位,其志非小。”
“他借你之手,意在抚平创伤,更在……收拢权柄,安插亲信,在南洋扎下根基。”
“此乃帝王家事,无可厚非,但你身处其中,需时刻警醒。”
宋纪仁神色一凛,目光专注地看着老师。
孙承安继续道:“朝堂之上,新东林、法家、兵家……皆在暗中等待,或欲分一杯羹,或欲搅乱风云。”
“各方序列,利益交织,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他直视着宋纪仁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
“你此去开荣,首重‘民本’!”
“谨守你方才所言,肃清余孽、安民抚民、整饬吏治、兴修水利!”
“此四者,乃为官之本,亦是你在开荣立足之基!”
“无论朝堂如何风云变幻,各方如何倾轧算计,你只需牢牢抓住这‘民本’二字,为百姓谋福祉,为地方求安定!”
“切莫……卷入那权柄之争,序列倾轧的漩涡之中!”
“遇事,三思而后行!刚柔并济,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民!”
宋纪仁浑身一震,老师的话语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点醒了他心中那被理想光芒暂时遮蔽的角落。
他明白了老师的深意,开荣府不仅是百废待兴之地,更是权力与阴谋的泥沼!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光芒更加坚定,沉声道,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定当以民为本,不涉党争,不惧倾轧,但求俯仰无愧!”
孙承安看着他眼中的清明与决绝,心中稍安。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一封信函和一个古朴的木匣。
“此信,你交予宁王殿下。”
“此匣中,是为师手书‘松鹤’印信,以及一些……为师多年为官的心得札记,或可为你参详一二。”
他将信函和木匣郑重地交到宋纪仁手中。
“纪仁,”孙承安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弟子,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用力拍了拍宋纪仁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托,
“此去开荣,前路艰险,荆棘遍布,自己小心!”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宋纪仁双手接过信函和木匣,深深一躬到底,声音哽咽,
“定不负先生期望,不负江门之名!”
“去吧。”孙承安转过身,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再多言,
“挑选几名得力弟子随行,即刻准备,星夜启程吧。”
“是!先生保重!”宋纪仁再次躬身,捧着信函和木匣,毅然转身,大步走出书斋。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也带着沉甸甸的使命。
孙承安独立窗前,看着弟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久久不语。
清癯的脸上,忧虑之色更浓,这位学生太赤城,太理想主义,怎知官场的黑暗!
“唉!罢了!不让他体验一下,怎么能成长进步。”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海水的咸腥灌入书斋,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南洋风雨……纪仁,望你能……乘风破浪……”一声低语,消散在风中。
………………
开禧县以南的密林深处,废弃教堂的阴影中,
护法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正注视着北方。
不知过了多久,废弃教堂外,传来脚步声。
林风生踏入废弃教堂,脚步下意识地放轻。
此处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灰尘味,年久失修漏雨,潮湿的霉味也扑面而来。
月光透过残破的彩色玻璃窗,在布满蛛网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森。
教堂深处,那尊巨大的,布满裂痕的受难像下,
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背对着他,如同融入这片废墟的阴影本身。
“护法大人。”林风生走到近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属下……回来了。”
护法没有转身,只有那身黑袍在微弱的月光下仿佛凝固的墨。
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林风生,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请罪:“属下无能,未能守住开荣府大好局面,”
“致使锦衣卫趁虚而入,还折损了众多人手……请护法责罚!”
沉默。
教堂里只剩下林风生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