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荃微微抬首,目光依旧恭敬地垂视着地面,声音平稳地,将方才在宗人府密室中,
朱仲勇等人的谋划,关于如何利用新东林党的野心,
以征伐南洋大吕宋为诱饵,挑起其与兵家矛盾,
最终坐收渔翁之利的计策,条理清晰,不增不减地复述了一遍。
太后李氏静静地听着,那双妩媚的凤眸中,光芒流转,时而锐利如刀,时而深邃如潭。
当听到朱仲勇分析新东林党必定会接招,以及利用倭地罪民作为炮灰消耗时,
她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带着冷意的弧度。
然而,当苏荃复述完毕,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时,太后那精致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这一蹙眉,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在那份妩媚雍容之上,平添了几分令人心折的,难以言喻的风华。
那是一种居于权力巅峰,思虑深远时自然流露的凝重。
她放下手中的玉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朱仲勇此计……”太后朱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沉吟,
“看似环环相扣,直指要害。”
“利用新东林党的功名心,以开疆拓土为饵,诱其入彀;”
“再借战事消耗异己,激化其与兵家矛盾……确实狠辣精准。”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内摇曳的烛火,那光芒在她深邃的眸子里跳跃:“只是……”
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言自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此计看似合理,就怕袁景珩这个老狐狸……他不吃这一套啊。”
袁景珩,新东林党的魁首,内阁首辅,一个在朝堂沉浮数十载,心思深沉如海的老政客。
太后深知此人的厉害,他的城府和眼光,绝非朱仲勇等人所能完全揣度。
万一他看穿了这计策背后的真正意图,或者选择了更为稳妥,
不急于求成的策略,那么这精心设计的陷阱,就可能变成一场空。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太后李氏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显然在飞速权衡着利弊与风险。
片刻后,她似乎下定了决心,目光重新聚焦在苏荃身上,那眼神变得异常锐利。
“苏荃,”太后招了招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近前来。”
苏荃立刻起身,步履轻捷无声地走到太后凤椅旁,再次恭敬地跪坐下来,微微倾身。
太后李氏也微微俯身,靠近苏荃。
一股混合着顶级檀香和女子体香的幽雅气息,萦绕在苏荃鼻尖。
太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几句。
她的红唇几乎贴着苏荃的耳廓,气息温热。
苏荃凝神细听,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但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和凝重。
她不时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已经领会。
“……务必谨慎,宁可慢,不可错。”太后最后叮嘱道,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奴婢明白。”苏荃低声应道,声音坚定。
太后这才缓缓直起身,恢复了那雍容的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密语从未发生过。
她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是,太后娘娘。”苏荃再次深深一礼,随即起身,
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的暮色之中。
殿内,太后李氏重新端起那盏微凉的茶,却没有再饮。
她望着苏荃消失的方向,妩媚的容颜上,那抹深思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久久未曾散去。
窗外,暮色四合,将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静谧里,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宁。
………………
翌日,紫禁城,奉天殿。
鎏金蟠龙柱下,百官肃立。
珠帘之后,太后李氏怀抱年幼的皇帝,面容平静如水,
纤纤玉指轻轻拍抚着怀中稚子,仿佛殿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与她无关。
小皇帝懵懂无知,只觉这肃穆的大殿,远不如御花园有趣,小嘴微瘪,似乎有些不耐。
宗人令朱仲勇率先出列,声音洪亮,带着刻骨的悲愤与宗室的威严,
“启禀太后,陛下!宁王殿下代天巡狩,于碧洲开禧县为倾朝客余孽所害!”
“此乃骇人听闻之巨变,非但戕害皇亲贵胄,更是对天家威严,对大明法统的赤裸挑衅!”
“臣,恳请太后、陛下下旨,遴选宗室干才,重掌碧洲军务,统合南洋诸卫所兵马,”
“对盘踞南洋之倾朝客余孽,及其巢穴所在之东西沙鄢、棉兰诸岛,犁庭扫穴,赶尽杀绝!”
“以血还血,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宁王之死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利剑,朱仲勇以此为由,要求宗室直接接管南洋兵权,其意昭然若揭。
内阁次辅兼吏部尚书王崇古,立刻出列反驳,他须发微颤,语气沉痛却条理清晰,
“宗人令所言,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然,宁王罹难,举国同悲,更当慎之又慎!”
“南洋局势错综复杂,倾朝客狡诈如狐,藏匿于万岛波涛之间。”
“仓促兴大军跨海远征,劳师糜饷尚在其次,若情报不明,指挥失当,”
“非但不能为宁王雪恨,反恐损兵折将,徒耗国力,更失我天朝威仪!”
“当务之急,应是稳固碧洲现有疆土,肃清内部隐患,详查敌情,谋定而后动!”
“岂可因一时之愤,行险躁之举?”
朱仲勇佯装大怒,面红耳赤,戟指王崇古:“王阁老!你此言何意?”
“莫非宁王殿下之血仇,我大明煌煌天威,就如此轻飘飘揭过不成?”
“稳固?稳固到何时?待到贼寇坐大,再行征讨,岂非养虎为患!”
他怒哼一声,拂袖退回班列,一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愤懑模样。
殿内一时沉寂。
珠帘后,太后依旧轻拍着小皇帝,仿佛对这场争执置若罔闻。
就在这时,翰林院一位年轻的庶吉士出列,
他面容清俊,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对首辅的无限推崇,
“太后、陛下,诸位大人!”
“学生斗胆进言!首辅袁公,执掌中枢,德被四海,功勋卓著,已臻儒家‘立德’、‘立言’之不朽境界!”
“所缺者,唯‘立功’一项!”
“若能再建开疆拓土、匡扶社稷之奇功,则三不朽圆满,必将名垂青史,光照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