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厉收拾好心情，小心问道：“先生您几位……面生得很，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吧！”
“这桑邦城龙蛇混杂，尤其是这码头港区，晚上更是乱得很。”
“我……我是怕几位人生地不熟，万一再遇上什么事儿……”
他话说得委婉，但试探之意明显，想确认李枭等人的来历与落脚点。
李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小子，心思活络，有点小聪明，
但本性似乎不坏，至少不像是，把他当成肥羊宰的帮派分子。
在这种混乱之地，有个地头蛇引路，总比自己瞎摸索强。
他正缺一个切入点，深入了解这座看似繁华、实则人间地狱的桑邦城。
“确实初来乍到。”李枭坦然承认，目光投向远处城市深处，
“至于住处……正发愁呢。”
陈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立刻拍胸脯保证，
“先生！若不嫌弃，晚辈愿为您几位安排个临时落脚之处！”
“我们秉公社虽不富裕，但腾出几间屋子还是可以的。”
“这里毕竟是港口办公室，情况危急，几位要不先跟我离开，一会商队武装要来了……”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先行离开，等到了住的地方，再细说，也不用担惊受怕。
李枭微微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陈厉大喜，连忙在前引路：“先生请随我来！我们这就离开这晦气地方！”
一行人悄然离开这片废墟。
李枭走在最后，回望了一眼巴颂的尸身，那股被远程引爆的，
带着神圣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依旧在他识海中残留着一丝印记。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金属残片，冰冷而诡异的触感。
“圣主神教”……，他记下了。
陈厉带着他们，沿着阴暗潮湿，垃圾遍地的巷道穿行。
桑邦城的全貌，也在行进中逐渐展露在李枭眼前。
这是一座极具割裂感的罪恶都市。
从他们所在的港口贫民区，向内陆望去，城市沿着海岸线，向内陆的山麓疯狂蔓延。
近海区域，是如同巨大蚁穴般的棚户区，破败的铁皮屋和危楼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狭窄的巷道散发着腐臭和情欲的腥气，只有零星昏暗的霓虹招牌闪烁，
写着粗俗的帮派名字，亦或者是廉价的义体改造，以及妓院、酒吧等娱乐场所的广告。
往内陆走，地势渐高，建筑也逐渐变得规整，高大，
呈现出一种冰冷的金属与西方建筑结合成的森林景象，那是属于中产和帮派中层活动的下城区。
更远处，半山腰之上，则是灯火通明，宛如悬浮在夜空中，一般的豪华建筑群，
那是掌控这座城市真正权柄的上城区，与脚下的泥泞判若两个世界。
而在城市边缘更荒僻的山林里，还零散居住着，一些拒绝完全融入现代文明的棉兰老岛土著部落，
他们与这座赛博朋克式的都市，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共存着。
“这就是桑邦城，”陈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慨与无奈，
“外面人叫它‘南海明珠’，我们这些底下人，只觉得它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港口、工厂、地下拳场、黑市……所有能榨取价值的地方，都有帮派的影子。”
他顿了顿，指着前方一片，由无数高低错落的混凝土建筑组成的，仿佛迷宫般的“城寨”，
“先生，前面就是我们暂时落脚的地方，洪门秉公社的地盘，华人管这儿叫‘积云里’。”
“条件简陋，让您几位见笑了。”
李枭放眼望去，所谓的“积云里”，不过是用废旧集装箱，预制板和钢筋胡乱搭建起来的围合区域，
唯一的优势是相对封闭，只有一个主要的出入口。
比起新港那规划严整、防卫森严的“丙区”，这里简直就是垃圾堆旁的违章建筑群。
新港的底层社团，恐怕都看不上这种地方。
穿过几条充斥着醉汉，流莺和可疑交易的小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陈厉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平房前停下。
房子比周围的棚屋要结实些，但墙皮剥落，显得很是破旧。
他上前，对着门上锈蚀的铁环，用一种奇特急促的节奏叩击了几下。
门内传来警惕的问话声。
陈厉连忙凑近门缝，低声快速说了几句切口。
片刻，铁门“嘎吱”一声向内打开一条缝隙，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
目光在李枭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阿积和李枭身上停留了片刻，才侧身让开。
“厉小子，这几个是？”那汉子瓮声问道。
“是帮过我的大恩人，虎叔。”陈厉恭敬回答，然后对李枭介绍，
“先生，这是我们秉公社看管门户的虎爷。”
李枭微微颔首，带着阿积等人踏入院内。
院子出乎意料地宽敞，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李枭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只见这昏暗的院落里，并没有他预想中的武器库或训练场，反而整齐地停放着十几辆……黄包车。
是的，就是那种李枭上一世，旧时代电影里，靠人力拖拉的载客工具。
车身锈迹斑斑，但擦拭得还算干净，
在桑邦城这种充斥赛博风格和改装越野车的环境下，显得格外突兀和……荒诞。
陈厉注意到李枭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却又带着点自豪地解释道：“先生见笑了。”
“我们秉公社弟兄们，除了像我这样偶尔去港口接点搬运零工，大部分……都是靠这个谋生。”
“跑得快，钻巷子灵活，在这城里，有时候比车子还管用。”
李枭沉默地看着这些黄包车。
洪门，这个在海外拥有赫赫凶名，历史上也曾叱咤风云的组织，
在这桑邦城的贫民区里，竟然沦落到以人力黄包车为主要营生？
这画面，与他认知中那个掌控江湖秩序，甚至能与锦衣卫并列的庞大机构，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这种落差，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就像看着一位曾经威震一方的将军，如今只能在街头卖艺为生。
新港最不入流的社团，恐怕都开上了清一色的改装出租车队，哪还需要亲自拉客？
“嗯，很好。”李枭收回目光，声音听不出情绪，
“有个落脚处就好。”
他知道，这小小的秉公社，连同这些黄包车，或许就是他扎根桑邦城的起点。
这城市的“水”，果然够浑，也够有意思。
他倒要看看，这背后的西大陆商会，以及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会如何迎接他这位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