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是一个明人,看起来是个小队长模样的角色。
陈厉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堆起谦卑的笑容,打开了门,半边身子挡在门内,拱手道,
“几位官爷,这么早有何贵干啊?”
那明人队长抬起下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道,
“昨天夜里,你在什么地方?干什么了?”他的目光越过陈厉,试图往院子里瞟。
陈厉心里骂娘,脸上却笑得更殷勤了:“回官爷的话,昨天家里来了远房亲戚,”
“小的们高兴,就在屋里喝了点酒,叙叙旧,一直闹到半夜,哪也没敢去啊!”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侧身,手掌看似无意地,拂过那明人队长的胳膊,
几枚沉甸甸的鹰洋,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对方的袖袋。
明人队长掂量了一下袖中的分量,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点点头,
“嗯,老实呆着就好。这附近最近不太平,你们安分点。”
说完,他转身走到那佛郎机领头人身边,低声用一种陈厉听不懂的西语,
快速说了几句,手指还朝陈厉这边随意地指了指。
那佛郎机人瞥了陈厉一眼,用生硬的官话说了一句:“良民,可以。”
随即,他不再理会,提着枪,带着其他人,径直走向隔壁另一户人家,开始重复同样的敲门流程。
那明人队长连忙小跑着跟上,嘴里还嚷嚷着:“都机灵点!有什么情况,随时去警察局汇报!”
声音做作,与方才面对陈厉时的微妙态度判若两人。
陈厉关上大门,背靠着门板,轻轻舒了口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李枭不知何时已走回近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待陈厉转过身,他才淡淡问道:“这是?”
陈厉整理了一下思绪,压低声音解释道:“龙头,这是佛郎机总督府下辖的警察局的人,专门负责城内的治安和收税。”
“刚才那领头的佛郎机人,是有本事的,后面那几个明人和摩洛人,多是地痞流氓给了钱就能办事的角色。”
“他们盘查很严,尤其是龙头你们这种外来人。”
李枭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熟悉的老操作,
西大陆又或者是人口稀少的统治者,占领一个地方,必须依靠本地土著协同统治。
这种手段不是什么新鲜事,上一世的汉八旗,以及著名的二鬼子,都是一样的套路。
他只是平静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些等待重建的破屋,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知道了。”他语气依旧平淡,
“按计划行事,分批翻建。银元不够,来找我。”
陈厉看着李枭波澜不惊的侧脸,心中那点因警察来访而产生的不安,奇异地消散了。
他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是!属下明白!”
………………
陈厉领了令,不敢怠慢。
他先是快步走到院中,那几间早已歪斜,梁柱蛀空的破屋前,
招手唤来几个平日里,还算得力的手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那些手下个个神情精悍,闻言立刻分头行动。
不多时,几根粗壮的绳索,便套在了那几间,最是摇摇欲坠的屋架上。
“都小心着点!往后退,退远些!”陈厉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自己却立在安全距离外,目光扫视着四周,防备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随着他一声令下,汉子们齐声发力,绳索骤然绷紧,腐朽的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破屋轰然向内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阳光瞬间洒入了原本阴暗的院落,也照亮了,断壁残垣下藏着的,几只早已僵死的瘦耗子。
陈厉拍了拍手上的灰,眉头都没皱一下,转头对另一个心腹道,
“猴子,你带几个人,去下城区找‘石三爷’,就说我要一批青砖,木料和石灰,价格按老规矩,要快。”
“再雇几辆卡车,银元先从账上支,不够再来找我。”他顿了顿,补充道,
“记住,别光顾着砍价,东西要结实,工期耽误不得。”
安排妥当,陈厉才转身回到李枭身边。
此刻,那些商会的巡逻队早已远去,巷子里恢复了,那种懒散又警惕的日常气息。
李枭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掠过正在清理废墟的手下,
投向更远处那些挤挤挨挨,如同迷宫般的下城区巷道。
“龙头,”陈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下城区那边龙蛇混杂,三教九流都在那儿讨生活,买卖材料,雇工,都得去那儿。”
“只是乱得很,您要不还是在这儿歇着,我去办就成了。”
李枭微微摇头,语气平淡:“一起去。既然要在此立足,总该见见这桑邦城的‘活法’。”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轻视,反而有一种好奇的探究。
他太清楚这种西大陆据点的生态了,表面的秩序之下,是无数暗流涌动的利益交换和血腥规则。
不去亲眼看一看,耳朵听来的,终究隔了一层。
陈厉不再多言,引着李枭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向下城区走去。
越往前走,街道越发狭窄拥挤,空气里弥漫着鱼腥,香料,汗臭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两旁的建筑愈发密集,许多是简易的竹木结构,
挂着各色招牌,有用汉字写的,也有用弯弯曲曲的洋文写的。
穿着各异的人们穿梭其间,有裹着头巾的摩尔人,有穿着短褂的本地苦力,
也有少数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佛郎机商人,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着类似警装,但眼神飘忽的明人巡捕,正肆无忌惮地呵斥着路边的小贩。
李枭沉默地走着,目光如梳子般掠过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为了半块发霉的面包打成一团;
看到一个摩洛工人,被监工用鞭子抽打,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看到一家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佛郎机卫兵的店铺,
里面陈列着精美的瓷器,绸缎和武器,与周围的贫瘠形成刺眼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