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压迫不是无形的，而是具象为皮鞭，枪口和悬殊的贫富差距。
陈厉在旁边低声介绍着：“前面就是‘石三爷’的地盘，他是这片的地头蛇，”
“手里握着几家建材行和码头的人力，跟警察局也有勾连。”
“咱们重建需要的物料，大半得过他这一关。”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显然这位“石三爷”并非善类。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场子。
这里与其说是店铺，不如说是个杂乱的露天市场，
堆积着砖瓦，木料、麻袋，一群群衣衫褴褛的苦力或坐或卧，等待着被雇佣。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满脸横肉的胖子正跷着腿坐在太师椅上，嘴里叼着烟杆，眯着眼听手下汇报。
这大概就是陈厉口中的“石三爷”了。
陈厉上前，抱拳说了几句场面话，又低声交代了来意。
那石三爷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烟杆敲了敲椅子扶手，慢悠悠地说了个数。
陈厉脸色微变，这个数比预想的要高出两成。
他强忍着，又凑近些，塞过去一小块碎银，陪着笑道，
“三爷，您看这价钱是不是再商量商量？我们也是实在急用……”
石三爷这才掀了掀眼皮，瞥了陈厉一眼，随即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安静站在一旁的李枭身上。
李枭身形挺拔，虽衣着朴素，但那股久居上位的沉静气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石三爷眼神眯了眯，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突然用生硬的官话说：“这位朋友，面生啊。新来的？”
气氛陡然凝滞。
陈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暗中捏紧了袖中的匕首。
李枭没接他的话茬，甚至没看他。
他自顾自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无声沉默，本身就像一种回应，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力。
陈厉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太了解这些地头蛇的习性了，
他们欺软怕硬，却又最爱面子，李枭这种无视，就是对他们最大的鄙夷！
他赶紧侧半身，恰到好处地挡住石三爷部分视线，赔着笑，声音压得更低，
“三爷，您多见谅，这位是咱们新来的亲戚，性子闷，不懂规矩。”
“咱们是真心实意来做买卖的，价钱好说，好说！”
他边说边又往石三爷手边挪了挪，指尖夹着的那点碎银，
换成了个更沉的小银角子，悄无声息地塞向那只捻着佛珠的胖手。
石三爷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一缩，烟杆“笃”地一声重重磕在椅子扶手上，震得火星四溅。
他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三角眼里射出凶光，扫过陈厉，最后又钉回李枭身上。
“不懂规矩？”他嗓音尖利起来，带着酒气和不容置疑的蛮横，
“在这三宝颜，老子最喜欢的就是教他们规矩！”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肥胖，动作却不笨拙，带着一股常年养尊处优形成的压迫感。
周围那些原本或坐或卧的打手，苦力，闻声都悄悄竖起了耳朵，眼神或麻木或幸灾乐祸地瞟过来。
几个离得近的彪形大汉，已经不动声色地围拢了几步，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或斧柄上。
空气骤然绷紧，像拉满了的弓弦。
陈厉的心沉到谷底。
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石三爷今天摆明了是要立威，或者是……故意找茬。
他暗暗懊悔，自己不该带李枭来这混乱之地，更不该让他，站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他眼角余光扫过李枭，发现对方依旧平静，甚至连站姿都没变一下，仿佛周遭的恶意与敌视不过是拂面微风。
这种超乎寻常的镇定，让陈厉心中既感叹，又生出一丝莫名的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最后再说道一下，缓和一下现场氛围。
然而，李枭却动了。
他没有看陈厉，也没有理会那些蠢蠢欲动的打手。
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正面地与石三爷对上。
那眼神并不锐利，甚至称得上温和。
但不知为何，石三爷在对上这目光的刹那，心脏没来由地剧烈一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他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瞳孔深处，似乎有赤色的光点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李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嘈杂，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你的规矩，教不了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建材，以及远处那些在鞭影下佝偻劳作的苦力，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如刀，
“做生意就做生意，别搞那么多花花花花肠子！”
“你这种货色，以前我连打死，都嫌弃脏手！”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比最直接的威胁更令人心惊肉跳。
这不是请求，不是谈判，而是陈述事实。
石三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怒极反笑，正要发作，李枭却不再给他机会。
他朝陈厉微微偏头：“走吧，这里没有我们要的物料。”说完，竟真的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这举动彻底激怒了石三爷！
他纵横此地多年，何曾被人如此无视？
尤其是被一个如此年轻，看似毫无背景的小子无视！
面子挂不住，杀心便起。
“妈的！给脸不要脸！”石三爷怪叫一声，猛地挥手，
“给我剁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东西！扔去填海！”
命令一下，四周埋伏的打手们，顿时蜂拥而出，七八个粗壮的汉子狞笑着逼近，
手中的棍棒，斧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苦力们惊恐地散开，留出一片空地。
陈厉面露无奈，匕首已然出鞘半寸，他知道今日之战再所难免，一个石三爷他还不至于啪，怕的是后续麻烦！
面对合围，李枭终于停下了脚步。
但他依然背对着石三爷，仿佛身后那些凶神恶煞根本不存在。
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修长而稳定。
然后，他轻轻握拳。
“嗡——”
一股炙热的涟漪，以他为中心，骤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打手，高举的斧头，在距李枭后脑，
不到半尺处猛地僵住，脸上的狞笑凝固，转为极致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