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女儿的理性分析和圣女的宗教压力下,他眼中的狂怒,逐渐被权衡利弊的精光所取代。
屠城,痛快是痛快,但后遗症太大,损耗的是统治根基。
交给索菲娅和露西娅?
既能平息事态,又能卖女儿和神教一个人情,还能让她们去处理,
那些棘手的烂摊子,顺便看看她们到底有多大本事。
至于那些被圈定的平民……不过是棋子,弃子换活棋,何乐而不为?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马特奥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从急促逐渐变得缓慢、沉稳。
终于,他长长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在索菲娅和露西娅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种复杂的注视。
“乌戈的部队……”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会亲自去知会他。”索菲娅斩钉截铁地说,
“命令会在出发前撤回。”
马特奥终于点了点头,那动作几乎难以察觉:“罢了。”
“此事,就按你们说的办。”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但记住,索菲娅,露西娅圣女,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如果秩序不能恢复,如果再出乱子……”
“不会的,父亲。”索菲娅微微欠身,姿态优雅而自信,
“您很快就会看到,桑邦城会比以前更稳定,更繁荣。”
露西娅圣女只是微微颔首,清冷的容颜上看不出喜怒,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一分。
一场覆城血灾,便在这两个女人的轻声细语中,被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下城区数十万百姓的命运,桑邦城未来的格局,
在这一刻,悄然落入了这两位看似柔弱,实则手腕强硬、目光长远的女子手中。
………………
晨雾尚未散尽,下城区与警署接壤的街区,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气。
一夜之间,这里成了风暴眼,尽管屠城令已撤,但低压的云层仿佛仍悬在每个人头顶。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在一队便装护卫的簇拥下,悄然停在了被暴力破开的警署大门外。
索菲娅率先下车,靴子踩在碎砾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今日换了身深灰色的猎装,利落收腰,少了贵族的浮华,多了几分干练的意味。
露西娅圣女紧随其后,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袍,
与周遭的灰败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她步履轻盈,仿佛脚下污浊的土地不配沾染她的鞋袜。
警署内部,狼藉得令人触目惊心。
桌椅文件散落一地,墙壁伤痕累累,深褐色的血迹泼洒得到处都是,已然凝固。
索菲娅的目光,并未在这些显而易见的暴力痕迹上过多停留,
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一道深刻的拖痕,又指向墙角哪些被快速切割的枪支。
“手法很利落。”她的声音平静,
“没有多余的破坏,目标明确,就是要瘫痪这个警署,清除里面的核心人员。”
她站起身,走向几具尸体被抬走后留下的淡淡轮廓,
“下手果决,一击致命,都是有实战经验的好手。但……”她顿了顿,看向露西娅,
“你看他们的位置,被特意摆正了,覆盖了警徽。这是一种态度。”
露西娅圣女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扫过四周。
她并未去触碰任何东西,却仿佛能感知到,空气中残留的混乱能量场。
“暴力的宣泄之后,是绝对的秩序。”她的声音空灵,带着一种超然的洞察,
“杀人者,心中有尺。他斩的是‘恶’,至少是他认知中的‘恶’。”
“并非无差别的疯狂,而是……一场精准的清洗。”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异。
这绝非那些被逼急了,只知道烧杀抢掠的底层暴民所能为。
这需要胆识,谋划,执行力,更需要一种凌驾于混乱之上的掌控力。
一个能在佛郎机殖民核心地带,掀翻警署,却又能全身而退,甚至不波及无辜平民的……枭雄。
“若能收为己用……”索菲娅心中念头飞转。
父亲年事已高,统治日渐依赖铁腕,却缺乏灵活的手腕。
殖民地上层腐朽,下层躁动,正缺这样一个既懂本土情况,
又有实力,有分寸的“管理者”,来填补那巨大的真空。
此人,比十个团的军队更有价值。
露西娅则感受到了另一种气息。
那血腥气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神职本能有所感应的大势。
若能引导至神教麾下,为信仰所用,必是开疆拓土的利器;
若任其成长,或许会成为一方新的割据者。
“光明需要容器,”她默念道,“或许,这是神赐下的考验与机缘。”
“走吧!”索菲娅转身离开,这里不值得我们浪费时间。
露西娅欣然同意,两人转身离开,只留下清理、重建的士兵。
………………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稀薄的金粉,洒在桑邦城下城区,这条名为圣玛利亚的狭窄街道上。
这里远离繁华的主干道,两侧挤挤挨挨的,全是廉价的公寓和终日轰鸣的小作坊,
空气里常年混杂着汗味,劣质油烟和令人沉醉的欲望气息,构成这片城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底色。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身影,正背对着巷口,与一位卖馄饨的驼背老汉闲谈。
他身形挺拔,并不壮硕,却透着一股山岳般的沉静,仿佛与这条破败巷弄的节奏完美融合。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映出一双深邃,看不出丝毫波澜的眼睛。
正是李枭。
他看似在听老汉絮叨着物价飞涨,实则耳廓微动,早已捕捉到巷口,由远及近的轰鸣声与脚步声。
不嘈杂,却带着一种经过训练后,不容忽视的规律感与存在感。
来了。
李枭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放下了手中豁了个口的粗瓷茶碗,指尖在粗糙的碗沿上若有若无地敲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松弛的姿态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意味。
他等的不是什么熟识的朋友,而是两位有助于他接下来计划的两位女性。
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像现在这样,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计算的“偶遇”。
轰鸣声与脚步声在巷口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