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奥深吸一口雪茄，烟雾从他布满皱纹的鼻孔喷出，模糊了他眼中那抹近乎残忍的决绝。
他要的是震慑，是用鲜血洗刷佛郎机权威被践踏的耻辱。
警署被屠杀，不过是导火索。
他要炸平的是，整个下城区与贫民区，积攒已久的怨气与反抗的苗头。
然而，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两名侍从慌张入内，低声在总管耳边急语。
总管脸色一变，快步走到马特奥身边，躬身禀报，
“总督大人，索菲娅小姐，和圣光神教的露西娅圣女，一同求见。”
马特奥敲桌的手指顿住了。
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索菲娅？
她来做什么？
还有那个露西娅……圣光神教在桑邦城的势力日益膨胀，连他都不得不给几分薄面。
此刻联袂而至，绝非寻常。
“让她们进来。”马特奥挥退了副官，沉声道。
议事厅的大门无声滑开。
首先走进来的，是他的女儿，索菲娅。
一身剪裁利落的贵族女士常服，无法遮掩她身前的胸伟，下身摒弃了繁复的裙撑，更显干练。
她面容姣好，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理性，眼神清澈，不见丝毫贵族少女的娇纵。
她步伐稳健，径直走到长桌前，目光扫过桌上那幅血色渐浓的地图，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紧随其后的，是露西娅圣女。
她身着朴素的圣光神教白袍，仅以一枚简单的银十字架束腰，却难掩其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并非肉眼可见，而是一种源于精神层面的安宁与威严。
她的到来，让厅内原本略显浮躁的总督府高层们，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父亲。”索菲娅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乌戈将军的部队，是要去举行阅兵式吗？动静似乎大了些。”
马特奥哼了一声，面色不善：“阅兵？哼，是剿匪！”
“那些下城区的贱民，胆敢挑衅佛郎机的威严，必须用血来洗涤！”
索菲娅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指尖点在地图上那片被红圈包围的区域，
“这里，警署周边三里，居住着超过十二万底层民众。”
“明人、摩洛人、甚至还有少量我们的贫民。无差别屠杀……父亲，您确定这是明智之举？”
“明智？”马特奥猛地站起，雪茄差点戳到索菲娅面前，
“那些蝼蚁杀了我们的警官，屠了我们的警署，不杀一批，桑邦城都要以为佛郎机无人了！”
“杀一儆百，和杀百儆千，是两回事。”索菲娅的声音依旧冷静，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析着残酷的现实，
“父亲，您想过后果吗？这十二万人里，固然有暴徒，”
“但更多的是小贩、工匠、苦力、甚至是我们工厂里的工人。”
“他们死了，谁来劳作？谁来纳税？”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无差别屠杀，会彻底激发明人和摩洛人所有底层的仇恨。”
“现在只是零星反抗，一旦屠城令下，您制造的将不再是恐惧，而是源源不断的复仇者。”
“乱世属地，动荡本是常态，但血腥镇压催生的，绝不是顺民，而是更多的反贼和动乱！”
她指向地图上繁华的港口和贸易区：“看这里，父亲。”
“我们的商船、货栈、城区产业，哪一样不需要这些‘蝼蚁’？”
“屠城令一下，下城区经济将彻底瘫痪。我们的税收从哪里来？”
“殖民贸易的利益如何保障？您是在亲手砍断自己的手脚，只为了泄一时之愤！”
马特奥脸色铁青，索菲娅的话，戳中了他作为统治者最实际的痛处。
但他仍梗着脖子：“秩序！首先要恢复秩序！没有铁腕，他们只会得寸进尺！”
“秩序，并非只能靠铁血建立。”一直静立的露西娅圣女，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所有的杂音，
带着一种洗涤心灵的纯净力量，却又蕴含着神圣的威严。
她向前一步，清冷的眸子扫过马特奥，以及厅内那些佛郎机军官，
“总督大人，神教在此地的使命，是播撒光明，抚慰人心。”
“大规模的无辜流血，会引发巨大的民怨与绝望，信仰的土壤若被鲜血浸透，又如何能生长出虔诚的花朵？”
“神教需要的是稳定的信众，是愿意追随光明的心灵，而非充满恐惧与憎恨的行尸走肉。”
露西娅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暴力清洗，只会让神教布道艰难，让黑暗有机可乘。”
“柔性治理，重建秩序，更替那些确实腐朽无能的官员，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索菲娅顺势接过话头，两位女性，一位代表世俗权力的理性权衡，
一位代表神权力量的精神指引，在这一刻形成了完美的默契。
“父亲，露西娅圣女所言极是。”索菲娅从随身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平放在马特奥面前，
“屠城是最愚蠢、代价最高的选择。我们有一套更优的方案。”
马特奥狐疑地低头看去。
“第一，立即撤销对平民区的无差别屠杀命令，驻军撤回营地，维持警戒即可。”
“第二，废除原有警署那帮早已腐朽不堪的班子，他们办事不力，才是此次事件的导火索之一。”
“第三，从明人和摩洛人中，遴选有能力、有威望、且愿意合作的精英，重新组建下城区警察局。”
“以本土之人，治本土之事，效率更高，矛盾更少。”
“第四，由我们——”索菲娅指了指自己和露西娅，
“全权接手此案，负责后续的秩序重建、人员甄选与监督。”
“佛郎机官员退居幕后，垂帘听政，既掌控大局，又不必沾染具体琐事，省力又安稳。”
方案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完全跳出了非黑即白的暴力思维，
提供了一个既能保全颜面，又能实际维稳，甚至能优化统治结构的出路。
马特奥不是傻子，他只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