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枭抬手虚扶,止住柳月娥即将落地的万福,目光平静无波澜,
“免礼。你便是醉仙楼东家的独女,柳月娥?”
柳月娥依言直起身,却仍垂着头,肩头微微颤抖。
她今日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发髻略显松散,
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边,更衬得那张宜嗔宜喜的脸庞苍白憔悴。
她缓缓抬头,露出一双红肿如桃的眼眸,泪水便在眶里打着转,
声音哽咽,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倔强,
“正是奴家……求青天大老爷为奴家做主!为醉仙楼上下几十口人做主!”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屈辱吞咽下去,才继续道,
“那王直,仗着他族兄在佛郎机军营当连长,便成了这桑邦城里的一霸。”
“他……他竟看上了奴家,前些时日遣了媒婆上门,开口便要纳奴家为妾!”
“奴家早已立志侍奉双亲,终身不嫁,更何况是给人做小,自然断然拒绝!”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也有了一种豁出去的尖锐,
“谁知那王直恼羞成怒,自此便率着一众泼皮,日日来我醉仙楼搅扰!”
“砸毁桌椅器皿,殴打店中伙计,驱赶上门客商,口口声声说这酒楼风水好,他看中了,限爹爹三日内卷铺盖走人!”
“爹爹不服,与他理论,他便……他便让人将爹爹从内堂拖拽出来,打成重伤,如今那酒楼已被他们强行霸占!”
“他还扬言,谁敢再踏进一步,便打折谁的腿!”
她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泪水决堤而出,但并非全然是怯懦,
那泪水中翻涌着,被践踏尊严的滔天愤怒,以及被逼入绝境的无助。
“大人明鉴!那已非止抢夺产业,更是要逼奴家一家于死地,毁我清誉啊!”
“奴家爹爹重伤病逝,娘亲惊惧卧病在床,偌大一个酒楼,便只剩奴家一个弱女子撑持……”
“若非听闻大老爷您雷厉风行,是新任父母官,奴家……奴家今日便要撞死在这公堂之前,也好过落入那贼子魔掌,受尽屈辱!”
最后几句,已是泣不成声。
她的话语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不仅揭露了王直的恶行,更将一个孤立无援,
却仍在挣扎求存的烈女子形象,血淋淋地呈现在李枭面前。
李枭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
其间的寒意却愈发深沉,如同暴风雪前的死寂海面。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骆天虹沉声吩咐:“去,调一队警署最精锐的弟兄,随我走一趟。”
“另外,让正仁带着他那几个兄弟,远远缀着,不必靠前,听我号令行事。”
“是!”骆天虹感受到李枭话语中压抑的怒意,肃然领命而去。
李枭这才将目光重新投注在柳月娥身上,仔细打量了她片刻。
这女子虽狼狈不堪,泪光盈盈,但眉宇间那份不肯彻底屈服的韧劲,倒是难得。
他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柳氏,你这醉仙楼,位置极佳吧?”
柳月娥一愣,泪眼婆娑地望向李枭,不明白大人为何在此刻询问这个,但还是强忍悲声,老实回答,
“回大人,醉仙楼……地处第七区繁华的闹市,紧挨着佛郎机人的‘通商栈’,往来客商如云,位置……确实是顶好的。”
“通商栈……”李枭嘴角的弧度微微拉大,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股冰冷的玩味。
他侧头,对身旁静默的苏荃低语,“苏姑娘,你看,这棋子落得是不是恰到好处?”
“王家想吞的,何止是一个女人,更是一块肥肉。”
“而这块肥肉,恰好就长在我们一直想动的那个‘通商栈’的咽喉要道上。”
苏荃微微颔首,目光如清泉般扫过梨花带雨的柳月娥,又掠向窗外醉仙楼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
“看来,这王直不仅贪婪成性,眼光倒是‘不错’。”
“只可惜,这嘴张得太大,不仅想吃肉,还想连骨头带刺一起吞,”
“怕是容易嚼碎了自己的牙,更可能……咬到不该咬的东西。”
李枭不再多言,大手一挥,袍袖带起一阵微风:“带路!本官倒要看看,这个王直,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敢在我的辖区下,既行强占之实,又施逼勒良善之恶!”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出了警署。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碾过第七区的石板路,取代了街面的吵闹声。
李枭骑在一辆改装过的黑色重型机车上,单脚撑地,停在了醉仙楼斜对面。
苏荃则从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后座推门而下,一身青绸宫装的改良款式,
既保留了古典韵味,又融入了现代审美的利落,
她目光沉静,扫过周遭环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枚温润的玉佩。
骆天虹一马当先,他率领一个个头戴头盔,身着防刺背心,
手持枪械与防爆盾,步伐整齐划一的警员,瞬间封锁了醉仙楼前后的路口。
更远处,几个穿着寻常服装,气息内敛如顽石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幽灵,若隐若现,
正是李枭暗令跟随的正仁,及其麾下的战斗小组。
这群人,是预备的撒手锏。
街面上原本喧嚣的摊贩和行人,见此阵仗,如同被无形之手扼住了喉咙,
纷纷避让贴墙,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带着恐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醉仙楼是一座两层的建筑,在周围新建的霓虹招牌中显得格格不入。
楼檐下悬挂的“醉仙楼”霓虹灯牌有一半不亮,歪歪斜斜,透着股颓败的嚣张。
门口两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伙计委顿在地,其中一个正捂着肚子干呕,显然刚被毒打出来不久。
楼内,震耳欲聋的舞曲,混合着划拳行令的粗嘎嗓门,以及杯盘碰撞的脆响,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与门外聚集的,敢怒不敢言的邻里百姓形成的死寂氛围,构成了刺眼的对比。
这嚣张,是对自身实力最直接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