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警署,地下一层,临时羁押室。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也压不住的血腥气和尿臊味。
王直被特制的“禁制铐”锁在嵌入地面的合金椅上,脑袋耷拉着,
原本嚣张跋扈的脸上只剩一片灰败,胸口的灼伤处皮肉外翻,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嘶哑声。
先前在醉仙楼的嚣张气焰,早被李枭那一记赤阳掌印,拍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李枭站在单向透视玻璃外,静静看着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苏荃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初步报告。
“王直伤势不轻,但性命无忧。他手下那些虾兵蟹将,已经吓破了胆,口供录得很快。”
苏荃声音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醉仙楼损毁严重,不过柳月娥小姐已经出面,愿意配合我们指控王直非法拘禁、寻衅滋事。”
“另外,现场搜出的违禁品,足够让王直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李枭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墙面:“几年?太久了。”
“王家不会给他坐牢的机会,他们只会想办法让他‘消失’,或者,把这事儿搅黄。”
他话音刚落,一名警员快步走来,低声道:“署长,外面消息,王家那边有动静了。”
与此同时,桑邦城下城区,王家老宅。
这座融合了明式典雅与佛郎机奢华风格的深宅大院,此刻却如同被投下了一颗炸雷。
“什么?!直儿被抓了?!还被打成了重伤?!那个姓李的狗官敢动我儿子?!”
一个穿着锦缎华服,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王直的母亲潘氏,尖利的声音几乎刺破耳膜。
她猛地从紫檀木椅上站起来,脸上的脂粉都因激动而有些扭曲,
“反了!反了天了!一个刚来的不知跟脚的署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要他去死!去死!”
潘氏发疯似的冲到丈夫王振海面前,指甲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
“振海!你还坐得住?!直儿可是你的独苗!”
“你快去军营,把你堂侄王盘叫来!带兵!把那个破警署给我围了!”
“我要亲眼看着那个姓李的跪在地上求饶,再把直儿完好无损地给我带回来!”
王振海眉头紧锁,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他身材微胖,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比起潘氏的泼辣,他更显沉稳,
但此刻握着茶杯的手,确因潘氏的动作而微微收紧。
他在权衡。
李枭敢动手抓王直,必然有所依仗,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王家头上,绝不仅仅是冲动。
警署背后站着新任明人署长,更深处,或许还有佛郎机总督府的默许?
贸然调动军队围警署,性质就变了,是从地方纠纷升级为对抗官方机构,这帽子扣下来,王家担不起。
更何况,他堂侄王盘只是军营的连长,并非无法无天,真为了一个纨绔侄子去和警署硬碰硬?代价太大。
“妇人之见!”王振海低喝一声,试图压下潘氏的吵闹,
“此事需从长计议!李枭既然敢抓人,就料定我们会闹,现在去军营,正中其下怀!”
“从长计议?直儿还在那狗官手里受罪!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不在乎你儿子了?!”
潘氏哪里听得进去,顿时哭天抢地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
“我的直儿啊!你命苦啊!摊上这么个冷血爹啊!王家是要绝后了吗?呜呜呜……”
潘氏的哭闹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不断冲击着王振海的理智,也打断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思绪。
王振海素来有些惧内,被潘氏这么一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妻子撒泼打滚,听着她口中“不在乎儿子”,“王家绝后”的诛心之言,王振海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他重重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终于妥协,
“够了!别哭了!我这就派人去军营找盘儿!满意了吧?!”
他烦躁地朝门外喊道:“来人!备车!去……”
“糊涂!!!”
一个苍老却蕴含着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打断了王振海的话头。
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团花纹长袍,手持紫檀木拐杖的老者,快步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此刻正喷薄着怒火。
正是王家的老太爷,王显宗!
王显宗几步上前,毫不犹豫,抡起拐杖,照着王振海的肩膀就是狠狠一记!
虽然年老,这一下却势大力沉。
“哎哟!”王振海猝不及防,痛呼一声,踉跄着差点摔倒,惊骇地抬头,
“父亲!您这是……”
“我这是救你全家!”王显宗气得胡须乱颤,拐杖重重顿地,指着王振海的鼻子骂道,
“什么破事都去找盘儿?!你是嫌王家覆灭得不够快吗?!”
“直儿那个孽障,死一个算什么?!王家缺他一个不成器的东西吗?!”
“但盘儿不一样!他是王家在佛郎机军中的根基!”
“是未来!为了一个王直,就去动摇根基,引火烧身,你是猪脑子吗?!”
一番疾言厉色,骂得王振海冷汗涔涔,低下头不敢反驳。
潘氏的哭声也像是被刀割断了一般,戛然而止,惊恐地看着威严无比的公公,张着嘴,一个字都不敢再吐露。
王显宗狠狠瞪了儿子媳妇一眼,这才拄着拐杖,走到主位坐下,胸膛因愤怒微微起伏。
厅内落针可闻,只剩下老太爷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王显宗眼中的怒火稍敛,化为深潭般的幽暗。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更显阴鸷:“李枭新官上任,雷霆手段拿下直儿,用意何在?”
“不过是为了立威,为了……钱!我们王家颇有闲财,他这是杀鸡给猴看,更是想敲一笔大的!”
他看向噤若寒蝉的王振海,命令道:“振海,你带上银元,立刻去警署。”
“记住,姿态要低,言语要恭顺。就说王家治家不严,犬子冒犯署长威仪,甘愿受罚。”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把人保出来,花多少都行!”
“钱没了,那些蠢猪猡身上,还赚不回来吗?眼下最重要的是息事宁人,不要当场激化矛盾!”
王振海如梦初醒,连忙躬身:“是,父亲!儿子明白!这就去办!”
他深知老爷子看得透彻,李枭此举多半是“借题发挥”,钱财消灾是当前最优解。
王振海匆匆带着下人准备出门。
就在他即将跨出厅门的那一刻,背后再次传来王显宗幽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
“振海。”
王振海脚步一顿,回头。
只见昏暗的厅堂深处,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容隐在阴影里,
唯有那双眼睛,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残光,幽幽泛着狠厉与算计,
“倘若……那姓李的贪得无厌,或是存心不良,不肯松口……”
老太爷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也不必当场与他撕破脸。回来告诉我。”
“回头……让我们哪些曾经的兄弟,寻个机会,把直儿‘接’回来便是。警署的牢房,未必就固若金汤。”
王振海浑身一凛,瞬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明面赎人,不同意,暗地劫狱!
他心中一寒,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是深深低头:“儿子……记下了。”
说完,他不敢再多留,快步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
潘氏早已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大气不敢出。
王显宗独自坐在阴影中,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拐杖,幽幽发光的双眼望向窗外警署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李枭……新来的署长么?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王家,可不是那么好敲竹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