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警署,接待室。
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
惨白的日光灯管投下冷光,打在冰冷的不锈钢桌面上,映出一室肃杀。
王振海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试图用姿态掩盖内心的虚浮。
他带来的那只真皮公文包,此刻像展示战利品般摊开在桌上,拉链大敞。
但里面露出的并非寻常纸币,而是一捆捆用红纸箍紧的佛郎机银元,
三十万枚,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令人眼晕的冷光。
银元堆叠出的视觉冲击力极强,足以让普通人呼吸急促。
对面,负责“接待”的并非李枭,而是穿着笔挺警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匪气的骆天虹。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漫不经心地掂着一沓银元,发出哗啦啦的脆响。
“王先生,诚意很足啊。”骆天虹眼皮都没抬,将那摞银元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十足,
“不过,这里是第七区警署,不是你们王家的祠堂。”
“你带着这么多硬通货来赎人,是想走保释程序,还是想给我这身皮上添点受贿的污点?”
王振海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强行维持着体面,
“这位长官说笑了,这不就是你们想要的吗?我们王家是正经生意人,最懂规矩。”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施舍意味:“王直那小子,不过是包了酒楼请兄弟们喝几杯,情节轻微。”
“这点钱,一是保释金,二是我们王家的犒赏金,算是给各位长官跑腿,熬夜办案的一点辛苦费。”
“只要流程走得顺,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话虽漂亮,但那股子“拿钱砸人”的傲慢几乎溢于言表。
他笃定,在这鱼龙混杂的第七区,没人会和银元过不去。
骆天虹闻言,嗤笑一声,刚想回怼,接待室厚重的木门却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涌入室内,连头顶惨白的灯光都暗淡了几分。
李枭一身深色长衫,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带起半分灰尘。
身后,阿积如同鬼魅般紧贴而行,那双阴鸷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王振海身上;
另一侧,猴子抱着一本厚实的硬壳书本,略显紧张。
李枭的目光没有在桌上那堆银元上停留哪怕一秒,而是直接落在了王振海脸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深潭般幽邃,瞬间冻结了王振海所有的底气。
刚才还强撑的嚣张气焰,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了个干净。
“王先生。”李枭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屋内银元碰撞的声响,带着一种威严,
“为了捞王直出来,你就准备这点钱?”
他微微俯身,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堆银元顶端,指尖顺着光滑的币面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手笔,是觉得我李枭好打发,还是你们王家……看不起我警署?”
轰!
王振海脸色唰一下变得煞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争辩几句挽回颜面,
但在李枭那洞悉一切,仿佛能剥开人心皮囊的目光逼视下,
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个音节也挤不出来。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带来的是钱,而李枭要的,远不止是钱。
骆天虹在一旁摸了摸鼻子,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早就得了授意,今天这戏,他只是个捧哏的,真正唱主角的,是枭哥。
他合上手中的记录板,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起了戏。
猴子适时上前一步,将书本“啪”地一声摊开在桌上,
正压在那堆银元旁边,声音努力保持平稳,透着一股初出茅庐的生疏,
“署长,按照《桑邦城治安条例》及我们第七区警署的内部章程,嫌疑人若被捕,保释金最低为五十万枚银元。”
“若是不够,需由本人或其担保人提供等值资产抵押,并经警署核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十万枚银元,一丝不苟地补充,
“另外,根据警署最新修订的‘保释金备忘录’,单笔超过一百万枚的现金或等价物保释,需申报资金来源及性质。”
“王先生,你这笔银元的来路凭证,兑换记录以及完税证明,带了吗?”
王振海彻底懵了。
他只带了钱,哪带什么来路凭证,兑换记录?
更何况,这银元来路颇为复杂,一半是挪用了王家几家地下赌场的流水,
另一半则是走私猪猡来的,根本经不起细查!
李枭收回手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钱,是好东西。但要看在什么地方用,用在什么人身上。”
他的指尖在某根红纸箍上停留,微微用力,那坚韧的红纸竟被他指甲划断!
几枚银元滚落桌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警署内,摆这么一堆不明不白的硬通货,骆天虹,你若是佛郎机大人的特派员,会怎么想?”
“是觉得我们警署与犯人沆瀣一气,还是觉得……我们警署内部已经烂透了,被人用钱公然买通?”
骆天虹脸上的慵懒瞬间收敛,坐直了身体,眼神里闪过一丝伪装的凝重。
这话很官方,也是说给王振海看的,他必须做出回应。
他没接话,但眼神却凶狠的看向王振海。
李枭转头看向王振海,语气陡然转寒:“王振海,你带钱来赎人,表面上是很客气。”
“但你带的诚意不足,只带这些银元,是想害王直多坐几年牢?”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王振海心上。
他额头冷汗淋漓,双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这所谓的“救人行径”,在李枭眼里,简直幼稚得可笑,对方想要的更多!
这不是保释,这是要分家产!
“李枭……你……不要太过分了!”王振海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之前的强势荡然无存。
“过分?”李枭冷笑一声,转头对猴子道,
“猴子,按规矩办。嫌疑人王直,强抢酒楼,强抢民女未遂!按照最重的判!”
他瞥了一眼王振海,“先去势,再监禁十年!”
“是!枭哥!”猴子应声,动作麻利填写起来。
王振海听到李枭的判决,怒而拍桌,“李枭,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他脸部肌肉不断抖动,显然气的不轻。
李枭懒得搭理他,转身走了,一直沉默如同影子般的阿积,
此时从角落的阴影里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在王振海脸上扫过,低声道,
“王先生,好走不送!”
王振海谨记父亲的话,没有再说什么,拂袖而走。
下人想要去拿回银元,骆天虹拦了下来,“这是警署的钱,你不能乱动!”
下人看着骆天虹凶狠的表情,吓得踉跄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