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清楚了，卡洛斯代表的，绝非仅仅是某个古老的贵族家庭。
那是几百年前，那位米格尔·洛佩斯·德·黎牙实比的余烈！
那位受新佛郎机总督路易斯·德·贝拉斯科派遣，从墨西哥出发，
真正踏平吕宋群岛、建立马尼拉、并将殖民旗帜插遍这片土地的远征军创始人的直系血脉！
黎牙实比家族，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地主”，是殖民体系的奠基者与最大受益者。
他们的根基，深植于海外拓殖的刀光剑影与血腥积累之中，
与她索菲娅这种生长于佛郎机本土，讲究礼仪与规则的传统贵族，根本不是一路人。
本土贵族玩的是权谋，联姻和议会里的唇枪舌剑；
而黎牙实比家族这种“海外藩王”，玩的是炮舰，佣兵和赤裸裸的利益分割。
他们更务实，也更危险，手段往往更直接，更不计后果。
卡洛斯此次前来，绝不会像本土使者那样讲究繁文缛节，
他代表的是黎牙实比家族对这片“祖产”的实际掌控力，
其背后很可能站着，驻扎在达沃城的远征军嫡系力量，那些习惯了在海外用刀剑说话的骄兵悍将。
“一个人，扛不住的……”索菲娅停下脚步，精致妆容下的脸庞掠过一丝疲惫与决断。
她不能单打独斗，尤其是在总督府内部，也可能存在亲黎牙实比派系的情况下。
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同样拥有足够分量，且立场与黎牙实比家族存在天然隔阂的盟友。
目光抬起，望向上城区灯火辉煌处，一座哥特式尖顶建筑，在夜色中勾勒出庄严肃穆的轮廓，圣伊莉莎白大教堂。
那里住着的是，她在桑邦城最重要的政治依仗之一，圣女露西娅。
没有犹豫，索菲娅转身，朝着教堂方向快步走去。
高跟鞋敲击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是她急促心跳的回响。
教堂的侧门，为这位尊贵的访客无声地打开。
内部空间宏大，穹顶高耸，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和蜡烛燃烧的味道。
唱诗班早已散去，唯有长明灯在圣像前静静燃烧。
索菲娅穿过安静的中殿，走向深处的忏悔室旁，一间用作会客的小厅。
露西娅正在那里翻阅一本厚重的羊皮卷宗，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色修女袍，
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金色的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面孔。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里不见讶异，只有一丝了然的深邃。
“索菲娅，我就知道你会来。”露西娅的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卡洛斯·洛佩斯·德·黎牙实比……这个名字，今天已经在桑邦城传开了。”
索菲娅走到露西娅对面坐下，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语气依旧急切，
“露西娅，情况比我想的更严重。黎牙实比家族的人亲自来了，不是旁支，是嫡系。”
“达沃城的远征军旧部，恐怕已经有所动作。他们来这仅仅是为了税收与征兵？我不信。”
露西娅放下卷宗，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沉思片刻，
“卡洛斯阁下代表的是‘开拓者’的后裔，他们看待这片土地的方式，与我们不同。”
“在我们眼里，桑邦是帝国的都城，是掠夺中心；在他们眼里，这是黎牙实比的封地，是家族私产。”
“此前我们推行的一些新政，触动了传统利益，他们早有不满。”
“这次，恐怕是借题发挥，意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甚至可能……架空总督府，让这里重新变回家族的私邸。”
索菲娅脸色微变：“他想恢复殖民初期的‘都督’模式？这不可能！本土议会绝不会同意！”
“本土太远了，姐姐。”露西娅的语气带着一丝冷峭，
“消息传递需要多久，决策下达又是多久。而卡洛斯在这里，他的士兵就在达沃。”
“这就是‘事实’。更何况，”她顿了顿，声音压低，
“黎牙实比家族与某些支持‘大航海时代，特权回归’的本土老牌军人集团联系紧密。”
“卡洛斯的到来，或许本身就是一种试探，试探我们对‘旧秩序’的容忍底线。”
索菲娅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露西娅的推测属实，那卡洛斯带来的就不是简单的税收与征兵纠纷，而是一场旨在颠覆现有权力结构的风暴。
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们需要联合起来。教会的影响力，加上总督府的行政权，或许还能制衡。”
露西娅微微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没错。教会在此地深耕多年，拥有信众，也有自己的武装力量。”
“卡洛斯可以调动远征军，但我们掌握着‘合法性’和大部分基层教士的支持。”
“不过，索菲娅，我们必须快。卡洛斯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他不会给我们太多准备时间。”
“另外……”她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索菲娅追问。
“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个有实力的人，给我们站台！”露西娅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那位最近在桑邦城声名鹊起的‘枭先生’，李枭，他的实力深不可测，又是你提拔的下属，比较适合。”
“或许，我们可以提前与他建立更稳固的联系，”
索菲娅立刻明白了露西娅的意思。
李枭是一股不可控但极其强大的力量，若能争取过来，无疑是巨大的助力。
而且，想到李枭那邪魅的笑容和深不见底的实力，索菲娅心头也是一阵复杂，
“李枭那边，我会找机会接触。”索菲娅沉声道，没有实话实说。
“眼下，我们先统一立场，卡洛斯现在在总督府，我们一起去。”
露西娅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起身：“走吧，索菲娅，陪我去换身衣服。”
“放心吧，为了教会的利益，也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园，我会与你并肩而立，直面这位来自达沃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