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积没有多余的话，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而清晰，确保每个字都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枭哥有令。从现在起，把咱们所有显眼的标记、暗号，全部清除、遮盖。”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有人，换上本地苦力、渔民的破烂衣裳，”
“把自己弄得再邋遢点，分散开，混进各个募兵点去报名。”
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吸气声，一个性子较急的兄弟忍不住低声问，
“积哥，咱真去当丘八？给洋鬼子卖命？”
阿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兄弟立刻噤声。
“目标是‘入伍’，不是‘露脸’。”阿积重复了李枭的原话，
“枭哥说了，尽量争取连长、排长这类底层职位，扎下根。”
“关键时刻，这些‘芝麻绿豆’能撬动千斤。”
“我们要的不是当炮灰，是当种子，在桑邦城的军队里，长出我们自己的根须。”
他环视一周，确保所有人都听懂了，才补充道：“记住，藏锋敛锷，少说话，多做事，别引人注意。”
“你们的身份，是走投无路的本地流民，或者是……像我这样，没根底的南洋客。”
“陈厉，你负责协调，确保所有人都落实到位，定期通过老渠道向我汇报。有问题吗？”
陈厉重重点头，眼神里透着兴奋：“明白了，积哥！枭哥这步棋高！”
“这洋鬼子的军队，穿上那身皮，以后就是我们的护身符、敲门砖！”他转头对兄弟们低喝道，
“都听清楚了吗兄弟们？赶紧动起来，把那些扎眼的东西都处理了，换衣裳！半个时辰后，分批出去！”
兄弟们闻言，眼中都亮起光芒，压抑着激动，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有人从角落里拖出，早就准备扔的破烂衣裤开始更换，有人用污泥涂抹脸上过于精悍的线条，
有人仔细检查身上是否还留有和胜和的印记……
很快，一群“崭新”的底层贫民就初步成型，散发着相似的绝望与麻木。
阿积看着这一切，如同看着一件早已预知结果的成品。
他不再多言，对陈厉微微颔首，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之中，如同来时一般，消失不见。
陈厉看着阿积消失，深吸一口污浊的空气，压下心头的激荡，低声对身边一个机灵的兄弟道，
“大圣，你负责盯着东边两个募兵点。记住积哥的话，我们是去‘扎根’，不是去‘拼命’。”
“等咱们的人成了长官，慢慢把枪口调过来，这桑邦城，迟早姓李！”
大圣用力点头，脸上带着狠厉的笑意。
仓库里，只剩下兄弟们换衣，低语的声音，以及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城市背景音。
一场静默的渗透，已然拉开序幕。
………………
汽车在下城区略显颠簸的石板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泥点。
车厢内，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与窗外飘入的，混合着海腥味和穷人汗臭的空气格格不入。
索菲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雕花扶手，眉头微蹙，显然仍在思索着筹措军费，安抚豪商们的难题。
坐在她对面的露西娅，正安静地整理着袖口，她那双湛蓝眼眸里，映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破败的街景。
片刻，她抬起眼，恰好迎上索菲娅投来的目光。
“露西娅，”索菲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招募豪商募捐这件事，关乎总督府钱财。依你看，派谁去出面最合适？”
“那些大明的巨贾，精明又固执，寻常官员压不住他们。”
露西娅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她并未立刻回答，
而是轻轻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
“索菲娅，明国有句古话，颇为有趣——‘解铃还须系铃人’。”
索菲娅秀眉微挑，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募捐的计策，乃至挑动这些豪商神经，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初始一步，皆是由李枭提出的。”
露西娅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几分智珠在握的从容，
“如今要去收网，从他们口袋里掏钱，没有比提议者本人出面更顺理成章，也更具有威慑力的了。”
“他既开了这个头，就该由他来画上这个句号。”
“这些商人或许会忌惮官府，但更忌惮那个心狠手辣，能精准拿捏他们命脉的人。”
“李枭，就是那个心狠手辣的人。”
索菲娅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那如同琉璃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的确，李枭剖析豪商心态，一针见血，其手段之凌厉，连她都印象深刻。
让他去唱这出“红脸”，再合适不过。
她当即唤来侍立在一旁的侍女：“去，传令给第七区警署，让李枭署长即刻来总督府见我……”
“索菲娅，请稍待。”露西娅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拦住了正要行动的侍女。
她的动作优雅，却带着劝阻的意味。
索菲娅疑惑地看向她，等待着这位智囊进一步的“解惑”。
露西娅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确保只有她们两人能听清，
“索菲娅，李枭此人，虽有能力，但眼下官阶毕竟只是个区区的警署署长。”
“让他去应付那些富可敌国，眼高于顶的豪商，只怕分量不足。”
“那些商人，尤其是明国来的那些老狐狸，最重品秩尊卑。”
“一个警署署长，在他们眼里，不过是维持治安的武夫，如何能代表总督府的意志？”
“恐怕不仅募捐不顺，反倒折了您的威风，也让李枭难做。”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索菲娅：“不如趁此机会，赐他一枚足以震慑宵小的‘名器’。”
“给他一个更高的，专门对接和管理东方社群的头衔，让他名正言顺地拥有调配资源、裁决纠纷的权力。”
“如此，他行事方能得心应手，那些豪商也才会真正重视起来。”
索菲娅眼中的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赞赏。
她轻轻击掌，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妙极！露西娅，你总是能想到关键处。”
“那么，就按你说的办。一个能压制住那些豪商的头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