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推开方才还搂着的贵妇,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上面一层银元,以及下面的银钱凭证。
又看向索菲娅:“你说什么?都……准备好了?”
他离开座位,走到皮箱前,抓起一把银元,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触感,又查看了纸质银钱凭证。
“这怎么可能?!这才短短三天!”
“桑邦城再富庶,仓促之间也绝无可能筹措出如此巨款和足够支撑一年的税收的银钱!”
他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盯在索菲娅脸上,试图从中找出欺骗或夸大的痕迹。
“桑邦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了?”
索菲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那层职业化的冷静瞬间破碎,
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悲伤与无奈的神情。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卡洛斯大人……您有所不知。”
“为了完成您的指令,桑邦城……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她抬起眼,眼眶微红,指向下城区的方向,
“那几家……原本是城中顶梁柱的豪族,一夜之间被定性为通敌叛国,家产抄没……”
“虽然解了燃眉之急,但城内的商业脉络也因此断裂,许多依赖他们生存的作坊,店铺纷纷关门……”
“我们的军事实力,也因为抽调精锐和之前的……清理,下降了许多。”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却留下无限想象空间,那“清理”二字背后,是无数冤魂。
她说完,仿佛不堪重负般轻轻叹息一声,那忧伤的姿态,比任何控诉都更具杀伤力。
“现在银钱虽然凑齐了,可后续城防空虚,民生凋敝,我……”
“正愁得夜不能寐,不知该如何向父亲大人交代,更不知桑邦城未来该如何维系……”
她这番话,既解释了财源的“正当性”,又暗示了桑邦城付出的巨大代价,
以及后续的潜在风险,将皮球巧妙地踢回给了卡洛斯。
卡洛斯何等精明,听着索菲娅的话,再联想到,近日城内流传的,
关于钱家等豪族一夜覆灭的骇人传闻,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
这哪里是正常筹措,分明是拿出了佛郎机人,在新大陆对付土著王公,
或是本土处理异己时的传统手艺——割韭菜!
杀一批有钱无势的肥羊,采撷他们的财富,以充军资。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只要军费到位,桑邦城死多少人,乱成什么样,与他何干?
他甚至觉得索菲娅这手段,颇对他的胃口,简单,粗暴,有效。
“好了,索菲娅。”卡洛斯合上皮箱,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安抚,
“做得很好。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这也是为了帝国的荣耀。牺牲是必要的。”
他转头,对桌上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和商人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看来,我们的桑邦城马特奥伯爵大人,效率惊人啊!”
他重新坐回主位,挥挥手:“告诉马特奥,我明白了。”
“回去告诉他,明天一早,我就率领主力沿陆路北上,直取武瑞城!让他按原计划配合即可。”
打发走了索菲娅,他心中那份,因突然获得巨额军资,
而升腾的野心愈发炽热,仿佛已经看到了东沙鄢的财富在向他招手。
至于索菲娅口中桑邦城的困境?那不过是胜利路上微不足道的杂音罢了。
“是,大人。那属下告退,还需回去向父亲大人复命。”
索菲娅再次躬身,姿态恭谨,转身离去时,眼底最后一丝悲伤如潮水褪去,恢复成深潭般的幽冷。
她完美地传达了信息,营造了印象,也埋下了可能的伏笔,关于桑邦城后续的“不稳定”。
看着索菲娅离去的背影,卡洛斯端起酒杯,大笑道:“来来来,继续!为明日的离别,干杯!”
宴会厅内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只是比起之前,多了几分刻意和虚浮。
无人注意到,角落阴影里,一名侍从悄然退下,片刻后,
一条关于卡洛斯确切动向的消息,正通过隐秘渠道,飞速传向那座刚刚经历过血火洗礼的深宅大院。
………………
索菲娅走出那座灯火辉煌,却弥漫着腐朽与淫乱气息的临时住所,
夜风拂面,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也吹散了她身上,刻意沾染的几分脂粉气。
她脸上的恭顺与忧伤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冷。
汽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进,车轮碾过道路的声音,像是碾在她此刻复杂的心绪上。
桑邦城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但为了稳住卡洛斯以及他身后的家族,这一切都值得。
而卡洛斯,这条贪婪的毒蛇,终于要彻底离开桑邦城了。
她没有直接回府邸,而是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向着李枭的住处而去。
推开室内的木门,屋内烛火摇曳,映照出李枭挺拔的身影。
他正背对着门口,凝视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粗糙的桑邦城北部地形图。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身,面容在明暗交错间显得有些模糊,
唯有那双眸子,深邃得如同蕴藏着星辰大海,让人看不清思绪。
“卡洛斯信了?”李枭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信了。”索菲娅卸下了一身的伪装,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卡洛斯不仅信了钱粮不足,更信了桑邦城为此元气大伤,后续动荡难免。”
“他将这视为我们‘清理’豪族的必然代价,甚至颇为赞赏这种粗暴有效的手段。”
“他已下令,明日一早,亲率主力沿陆路北上,直扑武瑞城。”
索菲娅顿了顿,补充道,“他让我转告父亲,按原计划配合。”
“按计划……”李枭轻轻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冰冷的弧度,
“很好。他急着去建功立业,我们便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