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轿车停在东头村道边,再往里,车轮子就进不去了。那些像肿瘤一样野蛮生长的违章建筑层层叠叠,把天空挤成了一条浑浊的细缝。
雨还在下,顺着那些私搭乱接的电线、生锈的水管往下淌,汇聚成地面上一滩滩泛着油花的黑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烧腊的焦香、阴沟的腐臭、劣质鸦片的甜腻,还有刚泼洒上去的——血腥味。
“老板,前面就是‘龙津道’。”陈屠夫从后备箱里拽出一把厚背开山刀,用报纸草草裹住,脸色凝重,“义字堆的堂口在里面的‘金牙佬茶楼’。刚才弟兄们传信出来,和联胜这次是下了死手,带头的是‘丧彪’,这疯狗收了李家的钱,说是要把义字堆连根拔起。”
何雨柱下了车,没打伞。
雨水落在他那身中山装上,却像是有生命一样自动滑落,衣料竟是半点没湿。他抬头看了一眼这如同魔窟般的建筑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丧彪?听名字就像个短命鬼。”
他迈步走进那条昏暗狭窄的巷道。
“走,进去看看。这城寨里的规矩,也该改改了。”
……
一进城寨,就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私接电线,像是一团巨大的黑色蜘蛛网,时不时爆出一两朵蓝色的电火花,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牛皮癣广告——“无痛剥牙”、“跌打圣手”、“专治花柳”。
巷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地面湿滑黏腻。
越往里走,喊杀声越清晰。
“砍死他们!一个不留!”
“顶住!等屠夫哥回来!”
转过一个堆满垃圾的拐角,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或者说,更加混乱。
金牙佬茶楼门口的小广场上,两帮人正杀红了眼。
地上已经躺了十几号人,分不清是哪边的,鲜血混着雨水流得满地都是。义字堆的人明显处于劣势,被堵在茶楼门口,只剩下二十几个还能站着的,手里拿着钢管和片刀,死死守着大门。
而在他们对面,是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少说也有上百号。清一色的白手套,手里拎着明晃晃的西瓜刀,领头的一个光头壮汉,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根指头粗的金链子,正踩着一个义字堆小弟的脑袋,猖狂大笑。
“顶?拿什么顶?拿命顶啊?”
光头壮汉——也就是丧彪,猛地用力一碾,脚下那小弟发出一声惨叫,鼻梁骨显然是断了。
“告诉你们,今晚过后,这就没有什么义字堆!只有我和联胜!识相的,把地盘契约交出来,老子心情好,还能赏你们口饭吃。不然……”
他举起手里的砍刀,指着茶楼里瑟瑟发抖的几个老头子。
“老子把这破茶楼一把火烧了,送你们这帮老不死的一起上路!”
“你敢!”
茶楼里冲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手里攥着半截酒瓶子,双眼通红,“丧彪!这是九龙城寨!不是你撒野的地方!等何先生来了……”
“何先生?”丧彪嗤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那个拍电影的?哈哈哈哈!你指望那个小白脸来救你们?他现在估计正躲在哪个娘们被窝里发抖呢!李少说了,今晚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是吗?”
一个平淡得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突兀地在嘈杂的雨夜中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是贴着每个人的耳膜说出来的,清晰得让人心悸。
丧彪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巷口。
黑暗中,两个人影缓缓走出。
前面的男人双手插兜,闲庭信步,就像是吃完饭出来遛弯的。后面的壮汉拎着个报纸包的长条物,满脸煞气。
“屠……屠夫哥?!”
义字堆的小弟们像是看到了救星,眼泪都要下来了,“老板也来了!老板来了!”
丧彪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何雨柱一番,手中砍刀在掌心拍得啪啪作响。
“哟,这不是何大老板吗?还真敢来啊?”
他一挥手,身后的一百多号小弟立刻调转刀口,呈扇形围了上来,将何雨柱和陈屠夫堵在巷口。
“怎么着?想演英雄救美?可惜这里不是片场,没有威亚吊着你飞。”丧彪狞笑着,露出满嘴黄牙,“既然来了,就别走了。兄弟们,李少加钱了!谁砍下这小子一只手,赏五万!砍下脑袋,赏五十万!”
“吼——!”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群烂仔眼睛都红了,挥舞着刀就要冲上来。
陈屠夫上前一步,扯掉报纸,露出那把寒光闪闪的开山刀,像座铁塔一样挡在何雨柱身前。
“我看谁敢动!”
“退下。”
何雨柱伸手,轻轻拨开陈屠夫那宽厚的肩膀。
“老板,他们人多……”
“人多?”何雨柱看着眼前这群乌合之众,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漠然,“蚂蚁再多,也咬不死大象。”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的脚底为圆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头顶那团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突然像是活了过来。
“滋啦!滋啦!”
无数蓝色的电弧在电线上疯狂跳跃,发出刺耳的爆鸣声。紧接着,那些原本垂在半空中的废弃电缆,竟然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的毒蛇,猛地扬起了“头”。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烂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垂下来的电缆死死缠住了脚踝。
“起。”
何雨柱嘴唇微动,手指轻轻往上一勾。
“啊——!!!”
伴随着凄厉的惨叫声,七八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竟然被那些电缆硬生生倒吊到了半空中!
他们手里的刀掉了一地,整个人在空中乱蹬,像是挂在肉铺里的腊肉。
全场死寂。
只有雨声,和电火花的爆裂声。
丧彪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手里的刀差点没拿稳。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是妖法?
“怕什么!那是意外!电线漏电了!”丧彪色厉内荏地大吼,“都给我上!砍死他!”
然而,没人敢动。
那种诡异的压迫感,让每个人的心脏都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何雨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给过你们机会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对着那群手持凶器的烂仔。
念力,全开。
这一次,不再是微操,而是粗暴的碾压。
“当啷——”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刀先脱了手。
紧接着,是一连串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我的刀!我的刀怎么飞了?!”
“我也握不住了!有鬼啊!”
一百多把西瓜刀、钢管、铁链,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磁力的吸引,强行挣脱了主人的手掌,呼啸着飞向半空。
在所有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那些凶器在何雨柱头顶上方盘旋、汇聚,最后凝结成一个巨大的、由钢铁组成的金属球。
刀尖朝外,寒光森森。
就像是一颗随时会炸裂的钢铁海胆,悬浮在离地三米的空中,正对着丧彪的脑门。
“咕咚。”
丧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打雷。
他的腿开始发抖,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想要跪下,可是膝盖却像是生了锈一样僵硬。
“李查德给了你多少钱?”
何雨柱背着手,一步步走向丧彪。他每走一步,头顶那个巨大的金属球就跟着往前压一寸。
那种泰山压顶般的窒息感,让丧彪几乎崩溃。
“五……五十万……”丧彪结结实巴巴地说道,声音带着哭腔。
“五十万,买你的命,便宜了。”
何雨柱停在丧彪面前一米处,眼神淡漠如水。
“跪下。”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丧彪直接双膝跪地,把地上的污水溅起老高。他不是想跪,是腿软得根本站不住了。
“何……何爷!饶命!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您把我当个屁放了吧!”丧彪一边磕头一边嚎叫,额头撞在石板上砰砰作响。
“饶命?”
何雨柱笑了笑,手指轻轻一弹。
“嗖——”
悬浮在空中的金属球里,突然射出一把西瓜刀。
刀锋擦着丧彪的耳朵飞过,“咄”的一声,深深钉在他身后的木柱子上,刀柄还在嗡嗡颤动。
丧彪只觉得耳朵一凉,伸手一摸,全是血。
“啊!!!”他捂着耳朵惨叫起来。
“闭嘴。”何雨柱冷冷道。
惨叫声戛然而止,丧彪死死捂着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筛糠。
“从今天起,九龙城寨,只有义字堆。”何雨柱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早就吓傻了的和联胜小弟,“谁赞成,谁反对?”
一百多号人,鸦雀无声。
谁敢反对?
那悬在头顶的几吨废铁还在转呢!
“既然没意见,那就滚。”何雨柱手一挥。
“哗啦——”
巨大的金属球猛地散开,所有的刀具像是下雨一样落在巷道两侧的空地上,堆成了两座小山。
“刀留下,人滚蛋。以后谁再敢踏进城寨半步,这两堆废铁就是你们的下场。”
那群烂仔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外跑,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连看都不敢回头看一眼。
眨眼间,刚才还拥挤不堪的小广场,就只剩下义字堆的人,和跪在地上的丧彪。
茶楼里,那几个老头子互相搀扶着走了出来。
为首的一个老者,满脸皱纹,嘴里缺了几颗牙,手里拄着根拐杖。他是义字堆的叔父辈,“九叔”。
“何……何先生。”九叔颤巍巍地就要下跪,“多谢何先生救命之恩!要是没有您,今晚这几百口老小,怕是都要交代在这了。”
何雨柱伸手托住九叔的手臂,一股柔和的劲力将老人扶起。
“九叔言重了。既然大家都在一条船上,那就是自己人。”
他转头看向陈屠夫:“把这光头拖进去,问问李家除了钱,还给了什么。另外,把受伤的兄弟送去医院,医药费我全包。”
“是!老板!”陈屠夫一把揪住丧彪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往茶楼里拖。
何雨柱并没有跟着进去。
他站在雨中,抬头看着这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城寨建筑。
这里是法外之地。
这里没有警察,没有税收,没有规划。
在别人眼里,这里是贫民窟,是罪恶的温床。但在何雨柱眼里,这里是一座天然的堡垒,更是一座绝佳的——地下工厂。
“九叔。”何雨柱突然开口。
“何先生您吩咐。”
“这城寨里,空房子多吗?”
“多!多得很!”九叔连忙点头,“好多人去了外面打工就不回来了,空着的屋子一大把。尤其是地下那几层,因为潮湿,基本没人住。”
“很好。”何雨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把那些空房子都盘下来。尤其是地下的。”
“您这是要……”
“我要开厂。”何雨柱指了指这片黑暗的王国,“我要在这里,造一些外面买不到的东西。”
霍英东要的那些违禁品,不能凭空变出来,总得有个“出处”。
而且,随着他的商业版图扩大,有些见不得光的技术研发,比如仿制那些高精尖的电子元件,放在这里最合适不过。这里有最廉价的劳动力,有最严密的排外性,只要控制了进出口,这里就是最安全的研发中心。
“另外,”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之前从威廉那里赢来的部分赌资,填了一百万,“这钱拿着,给寨子里的兄弟们改善一下生活。把那些漏水的电线修一修,把下水道通一通。既然是我何天生的地盘,就不能太寒酸。”
九叔看着支票上那一串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
一百万!
在这个人均月薪只有几百块的年代,这笔钱足够把半个城寨翻新一遍了!
“何先生……您……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九叔老泪纵横,这次是真的跪下了,而且拉都拉不起来。
身后的那些义字堆小弟,也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多谢何爷!”
声音震耳欲聋,盖过了雨声。
何雨柱受了这一拜。
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恩威并施,才是生存之道。他展示了神魔般的手段,又给出了菩萨般的心肠,这帮人以后就是死,也会死在他前面。
……
处理完外面的事,何雨柱走进了茶楼。
丧彪已经被陈屠夫“问”得差不多了。其实也没用什么大刑,这软骨头几巴掌下去就什么都招了。
“老板,这小子说,李查德给了他们一批货,藏在西边的一个废弃防空洞里。”陈屠夫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说是准备等拿下城寨后,用来散货的。”
“什么货?”
“白面(海洛因)。”陈屠夫啐了一口,“足足五十公斤。李家这是想把城寨变成毒窝啊。”
何雨柱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点。
在这个年代,黑帮收保护费、开赌场,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但是毒,不行。
这是底线。
“带路。”何雨柱转身往外走,“去防空洞。”
……
城寨西区,防空洞。
这里原本是二战时期留下的,后来被封死了,没想到被和联胜的人偷偷挖开做了仓库。
洞里阴暗潮湿,堆满了杂物。在最深处,几个木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陈屠夫撬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压得实实的白色粉砖。
“妈的,这么多!”陈屠夫骂道,“这要是流出去,得害死多少人!”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