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国际机场的老候机楼里,暖气烧得不太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旱烟味儿和陈旧的皮革气息。玻璃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外头是灰蒙蒙的天,只有几架苏制的伊尔-62客机孤零零地趴在停机坪上,机身上的红五星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
下午三点,一架波音747呼啸着穿透云层,巨大的机翼切开寒风,稳稳地降落在跑道上。
这在这个年代可是个稀罕物。地勤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哈着白气,抻着脖子往那边瞧。那是国航刚引进的大家伙,平时难得一见,更别提这架飞机上并没有国航的标志,而是喷涂着“东方航空(香江)”的字样。
舷梯缓缓对接。
舱门打开,一股凛冽的北风裹挟着煤烟味儿扑面而来。
何雨柱站在舱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儿,冲。
呛嗓子,辣肺管子,带着股子生煤球刚引燃时的硫磺气。在香江闻惯了海风和香水味,冷不丁吸这一口,肺叶子都跟着颤了两下。
“这就是四九城?”
身后的娄晓娥裹紧了身上的紫貂皮大衣,怀里抱着裹得像个小粽子似的何晓。她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露出来的下巴尖儿冻得有点发白。
“对,这就是四九城。”
何雨柱回头,伸手帮她把衣领竖起来,挡住风。他自己身上是一件剪裁得体的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脚下蹬着锃亮的意大利手工皮鞋。这一身行头,跟这灰扑扑的机场格格不入,就像是彩色电影里的人走进了黑白默片。
“走吧,别让下面的人等急了。”
舷梯下,早就停着三辆黑色的红旗CA770。
这种加长的大轿车,那是身份的象征。平时只有外宾或者大首长才能坐,今儿却一溜排开,专门来接这一家子。
林专员站在车旁,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看见何雨柱下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挂着真诚的笑。
“何先生,一路辛苦。欢迎回家。”
没有叫“同志”,改叫“先生”了。
这一个称呼的变化,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
“林专员,劳您大驾亲自来接,折煞我了。”何雨柱摘下皮手套,伸手握了握。那手劲儿大,热乎。
“应该的。您那批设备刚进港,部里的领导高兴得昨晚都没睡好觉。”林专员压低了声音,眼神里透着股子兴奋,“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把您招待好。北京饭店的总统套房已经备好了,那是当年尼克松住过的地方。”
“有心了。”
何雨柱点点头,转身护着娄晓娥上了中间那辆红旗。
车门厚重,“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车里暖气开得足,真皮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蜡味。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机场,沿着那条两边种满白杨树的机场路,向着市区开去。
路况不太好,坑坑洼洼的。窗外的景色单调得很,大片的冬小麦田,偶尔闪过几个骑着自行车、裹着厚棉袄的农民。路边的墙上还刷着斑驳的标语,红漆都掉了色。
娄晓娥摘下墨镜,趴在窗户上往外看。
“柱子,这儿……怎么看着比咱们走的时候还旧呢?”
“不是旧,是咱们变了。”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打火机。
“这两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这儿是刚睡醒,还在揉眼睛呢。”
车队进了东直门,路上的自行车流一下子多了起来。蓝色的、灰色的、黑色的棉袄汇成了一股洪流。红旗车按着喇叭,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几辆气派的大轿车,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也有畏惧。
“直接去饭店吗?”李向东坐在副驾驶,回头问了一句。
何雨柱抬手看了看腕子上的劳力士金表。
三点半。
天黑得早,这会儿太阳已经有点西斜的意思了,把路边的影子拉得老长。
“不。”
何雨柱眯了眯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先不回饭店。去南锣鼓巷。”
娄晓娥愣了一下,转头看他:“现在就去?带着孩子,还要倒时差……”
“就现在。”
何雨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咱们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不让老邻居们开开眼,那不是白瞎了这身行头吗?”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
看看那个曾经把他困住、吸干、嚼碎的大杂院,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还能不能摆出那副吃人的嘴脸。
……
南锣鼓巷。
这会儿正是胡同里最热闹的时候。下班的、放学的、买菜的,都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挤着。
供销社门口排着长队,那是等着买冬储大白菜的。板车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穿着蓝大褂的售货员正拿着杆秤吆喝。
突然,胡同口传来一阵骚动。
“霍!快看!大汽车!”
“红旗!这是哪位首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三辆黑得发亮的红旗轿车,像三条黑色的鲨鱼,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胡同。
那车身太宽,差点蹭到路边堆着的煤球堆。
车队在95号院门口缓缓停下。
阎埠贵正在门口侍弄他那几盆快冻死的花草,其实就是几根枯枝败叶。他戴着那副缠着胶布的眼镜,正琢磨着怎么把这盆土换成蜂窝煤渣子,好省点钱。
听见动静,他一抬头。
这一看,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红旗车。
还要是三辆。
中间那辆车的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李向东),那身板儿,一看就是练家子。他快步绕到后门,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手还挡在门框上,怕里面的人碰着头。
一只锃亮的皮鞋踏在了满是煤渣的地面上。
紧接着,何雨柱钻了出来。
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大衣的领口,环视了一圈。
阎埠贵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这人……眼熟。
太眼熟了。
可是那气度,那穿戴,跟记忆里那个拎着网兜饭盒、一身油烟味的傻柱,完全对不上号。
“三大爷,忙着呢?”
何雨柱摘下墨镜,冲着阎埠贵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透着股居高临下的客气。
“傻……傻……何……何经理?!”
阎埠贵终于把舌头捋直了,那个“傻柱”到了嘴边,硬生生给咽了回去,换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称呼。
“哟,记性不错。”
何雨柱没理他,转身把娄晓娥扶下车。
娄晓娥这一亮相,周围看热闹的大妈大婶们瞬间安静了。
紫貂皮大衣,那是真皮草,毛色黑得发亮,在夕阳下泛着光。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颗颗都有拇指大。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皮肤白得像瓷器。
这哪里是当年那个被许大茂打得哭哭啼啼的娄晓娥?这分明是画报上走下来的电影明星!
“这是……晓娥?”
三大妈端着个脏兮兮的尿盆正好出来,看见这一幕,手一哆嗦,差点把盆扣自个儿脚上。
“三大妈,过年好啊。”娄晓娥微笑着点了点头,仪态万方。
这时候,李向东从后备箱里拿出一辆折叠的婴儿车——那是德国进口的,轮子都有避震。把何晓放进去,推着跟在两人身后。
“走,进去瞧瞧。”
何雨柱迈步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门槛上的漆皮早就磨光了,露出黑乎乎的木头茬子。
进了前院,那种熟悉的逼仄感扑面而来。
院子里搭满了各种违章建筑,煤棚子、鸡窝、杂物堆,把原本宽敞的院子挤得只剩下一条羊肠小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烂白菜发酵的酸臭味。
阎埠贵跟在屁股后面,腰弯得像个虾米,一脸谄媚:“何先生,您这是……回来看看?”
“嗯,看看房。”何雨柱随口应了一句。
穿过垂花门,进了中院。
中院更乱。
贾家门口挂着几件打补丁的破棉袄,还在滴水,地上结了一层薄冰。
秦淮茹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衣服。大冬天的,水管子冻得流不出水,她正拿着壶开水往上浇。双手冻得像红萝卜,肿得老高,上面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
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地回头。
这一回头,她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暖壶“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内胆炸裂,热水溅了一地,冒起一阵白烟。
她看见了何雨柱。
那个她曾经以为可以吃定一辈子、哪怕跑了也能再把他哄回来的男人。
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大衣一尘不染。他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枯树,没有任何波澜。
而在他身边,娄晓娥挽着他的胳膊,光彩照人,那是被钱和爱滋养出来的富贵气。
这种对比,比杀了她还难受。
“傻……”秦淮茹嘴唇哆嗦着,想喊那个熟悉的名字,却发现嗓子眼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
她下意识地把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往身后藏,又想去拉扯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想遮住里面的破洞。
那种自惭形秽,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哟,都在呢?”
何雨柱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秦淮茹,没有停留,直接看向了正掀开门帘走出来的一大爷易中海。
易中海老了。
这一年多,他像是老了十岁。背驼了,头发全白了,那股子“道德天尊”的威严劲儿也没了。
他看着何雨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后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怨毒。
“柱子……回来了?”易中海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话,试图拿出长辈的架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大家都挺想你的。”
“想我?”
何雨柱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是想我的钱,还是想我的饭盒?”
这句话,直接把天聊死了。
易中海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反驳。他看见了何雨柱身后那几个彪形大汉,也看见了门外停着的那几辆红旗车。
他知道,眼前的何雨柱,早就不是那个能被他用几句“尊老爱幼”就能拿捏的傻厨子了。
“我这次回来,没别的事。”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房契的复印件。
“聋老太太的房子,还有我那两间正房,听说现在有人在里面堆杂物?”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贾家那屋。
棒梗正躲在窗户后面偷看,被这目光一扫,吓得缩回了头。
贾张氏也不敢出来撒泼了。她虽然浑,但不傻。这阵仗,明显是惹不起的主儿。
“没……没有的事!”阎埠贵赶紧跳出来表忠心,“何先生,您那屋子,我都帮您看着呢!锁都没动过!就是……就是平时大家伙儿借个地儿放点大白菜……”
“清了。”
何雨柱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几间屋子干干净净。少一块砖,少一片瓦,或者多了一根不该有的烂白菜帮子……”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身后的李向东。
“向东,跟林专员说一声,就说有人侵占爱国华侨的私产。让他看着办。”
“是,老板。”李向东答应得脆生生,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别别别!千万别惊动领导!”易中海慌了,这要是扣上个“侵占华侨私产”的帽子,那是要吃牢饭的!
“我们搬!马上搬!”
何雨柱没再理会这帮人的丑态。
他带着娄晓娥,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相对清静些。聋老太太那屋锁着,门框上落满了灰。
何雨柱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那把生锈的铁锁。
念力微微一动。
“咔哒”。
锁开了。
他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但陈设还是原来的样子。老太太生前坐的那把藤椅还在,上面铺着的旧垫子已经烂了。
娄晓娥眼圈红了,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那把椅子。
“老太太要是能看见咱们现在这样,肯定高兴坏了。”
“她看得见。”
何雨柱走到供桌前,从空间里取出一把香,点燃,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
他没有跪,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老太太,我带孙子来看您了。您放心,这院子里,以后没人敢欺负咱们何家的人。”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出门。
院子里,那帮人还僵在那儿,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散。
秦淮茹还站在水龙头边上,地上的水已经结冰了,冻住了她的鞋底。她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何雨柱,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那是悔恨的泪。
如果当初……
哪怕有一次,她是真心对这个男人,而不是为了那几个馒头,那几斤肉……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何雨柱走到中院,停下脚步,最后看了一眼秦淮茹。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那是真丝的,雪白雪白。
他走过去,把手帕递到秦淮茹面前。
秦淮茹愣住了,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光。他还是心软了?他还是念旧情的?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接。
然而,何雨柱的手却松开了。
手帕飘落,盖在了那个炸裂的暖壶胆上。
“盖着点,别扎着脚。”
何雨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毕竟,你还得靠这双脚,走完剩下的苦日子。”
说完,他转身,挽起娄晓娥,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走吧,回饭店。这儿味儿太大,熏得慌。”